一老一少，麵麵相覷了半晌。
直到孫程英輕咳一聲，他們才同時回過神。
孫首輔有些啞然，片刻後，語調奇怪道：“沒想到公主竟還有這麽……重情的一麵，倒是叫老臣始料不及。”
雲菅好笑的看著他：“怎麽聽閣老的意思，本宮好似是什麽冷血無情的惡人一般？”
孫首輔但笑不語。
李氏都是些什麽人，他兩朝元老了，他還不清楚嗎？
當爹的心狠，當閨女的差不到哪裏去。
“所以殿下要拒絕嗎？”孫首輔問。
雲菅點頭：“皇後之位我要留著，閣老提個別的條件吧！”
孫首輔眯起渾濁的眸子，打量著雲菅：“若老臣隻有這一個條件呢？”
雲菅道：“那本宮再想想別的辦法，反正馮家的事，總會解決。本宮不為難閣老，閣老也別為難本宮。”
這話不知哪裏逗笑了孫首輔，他竟嗬嗬的笑了起來。
笑罷，又歎一聲：“殿下，不過一個後位而已。為君者，不可如此意氣用事。便是孫氏為後，也影響不到你的那位寵妃，你權當將孫氏做個擺設，又何必如此固執？”
雲菅卻道：“那不一樣，他會受委屈。”
叫謝綏受委屈，就不是小事。
孫首輔無言以對。
他看了眼孫程英，孫程英也不知在想什麽，竟是在發呆，神色還有些莫名。
孫首輔又收回視線，對雲菅道：“那河東的事，想必殿下和老臣談不妥了。”
雲菅還盡力爭取：“閣老與其送什麽孫氏男子入宮為妃，不如考慮下孫家幾位姑娘。除去馬上要嫁人的孫二姑娘外，三姑娘四姑娘不都是聰穎之輩嗎？”
“說白了，您也是在為孫家的子子孫孫做打算。倒不如，將這兩位姑娘送進宮，給幾位公主做伴讀。待來年雅媖恢複身份，她們一同入朝為官，照樣保孫家百年基業。”
“這樣的後路，才是閣老最願意看到的吧？”
孫首輔眼眸微閃，對上雲菅清明的雙眼後，突然心中暗哂。
這丫頭年紀雖輕，還有些意氣用事，可腦瓜子靈光。
想必已經識破自己的試探了。
也罷，一次又一次的迂回，有什麽意思？
還不如開門見山！
“那就這樣說好了，殿下送老臣這兩位孫女進宮當伴讀。不過，老臣要指定八公主和九公主。”
雲菅點頭：“可以，這事我去安排。”
“那便有勞公主。”
“也有勞閣老了。”
這事兒談妥，孫大夫人恰好來請。雲菅便順理成章的離開，給孫程英和孫首輔留下說話的機會。
書房安靜後，孫首輔看向孫程英：“你方才在想什麽？”
孫程英回避了自己內心的想法，語氣平淡道：“在想殿下如此重情之人，祖父為何會覺得她薄情冷漠，又為何覺得她在事成後會清算孫家？”
孫首輔嗬嗬一笑：“老夫或許對她有些臆斷，但能登上皇位的李氏子孫，就沒一個簡單的。而一個女子，能從男子當道的世間生出野心，殺出一條血路，你又怎會覺得她是善茬呢？”
“程英，是你入她局中太久，亂了本心！”
孫程英沒想到祖父一語道破她隱晦的心思，瞬間慌亂了幾分。
但好在，祖父似乎並沒多想，隻以為她被嘉懿公主折服：“當然，祖父承認，這也是公主的一種本事。能將賢臣良將都吸納到她身邊，本身就說明公主不簡單。”
“所以祖父不會責怪你，隻會適時的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的初心。”
孫首輔正了神色，言語中卻依舊溫和慈愛：“雅媖，君臣之間相宜是佳話，但能傳出佳話的臣子其實並不多，反而因為糊塗陷入死局的不少。”
“你要一直往上走，就要時時刻刻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祖父年歲已高，不能時時伴在你身邊，你走到如今不容易，不能掉以輕心。”
“……”
孫程英走出書房時，感覺人有些頭昏腦漲的。
她祖父鮮少說這麽一番大道理，還對她耳提麵命的。
搞得孫程英又不得不懷疑，是不是祖父其實看出什麽了？
可若真的看出來，為什麽不點破呢？
若祖父真知道自己生出了別的心思，恐怕如今就該叫停和殿下的合作了。
正胡思亂想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悅耳帶笑的聲音：“駙馬爺，想什麽呢？”
孫程英抬頭，看到雲菅正倚在小徑旁的一株梅樹下，笑吟吟的看著她。
今日天晴，碧空如洗。
豔陽穿過梅枝在青石小徑上投來稀碎的光，也落在雲菅銀毛滾邊的淺色鬥篷上。
那光映得雲菅肌膚勝雪，將她明媚的笑容襯得更好看幾分。
孫程英隻覺自己被晃花了眼，心也不自禁的漏跳了一拍。
雲菅卻絲毫不察，還笑嘻嘻的招手說：“你家這什麽品種的梅樹，怎得開花這麽早？”
孫程英握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緊，她靜了靜神，走上前溫聲介紹：“是金梅的一種。一般來說，會比紅梅早開半月。”
“這花兒瞧著也漂亮。”雲菅道，“香氣濃而清，豔而不俗，閣老果真好品味。”
孫程英笑笑，問雲菅：“前邊不遠處還有一處梅園，殿下可要去瞧瞧？”
雲菅果然很感興趣：“好哇，叫我看看是遇龍寺的梅林漂亮，還是你們孫家的漂亮。”
她說完轉身，與孫程英並肩往前。
前幾日的雪並不大，是以這小石徑上並沒留下什麽痕跡。
倒是梅園裏的風景不同外麵，偶爾在角落處，還能瞧見星星點點的殘雪。
雲菅沒有文人墨客的雅興，但難得來一趟，她也保持著高昂的興致。
直到天色不早，兩人才從梅園出去。
臨走時，大夫人得知雲菅喜愛那金梅，還特意叫人折了幾支，又用漂亮的白瓷瓶裝了，叫雲菅帶著回了公主府。
雲菅果然很喜愛，將金梅特意擺在了自己臥房內，和那十個金福娃擺在了一起。
見曲靜伶在旁邊看著，她笑眯眯的說：“金色能帶來好運，金梅必然也是如此。”
雖然曲靜伶對這話存疑，但她還是認認真真點了頭。
沒過兩日，冬狩結束，待在上京的眾人也得知了一個十分意外的消息。
“端王與福王因爭奪一隻獵物，誤入未清場的深林，隨後二人不知所蹤。等禁軍再尋到兩位王爺時，端王重傷，福王身死，隨行護衛全部斃命，他們身旁還有幾隻不知從何而來的猛獸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