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一口茶險些噴出來。
她輕咳幾聲,放下茶盞道:“老夫人請坐,陛下並無這個意思。確實是甄氏她……”
大概是太後覺得,說甄蘭若死了對雲菅有點不吉利,她就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
但未盡的意思,眾人都明白。
朝陽郡主臉色很差,沈老夫人也是。
她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如鬆,手中那根雕刻猛虎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娘娘,若老身的孫媳當真就這麽沒了,為何陛下連最後一麵都不讓老身見?”
“她是我沈家媳婦,就算是真的身故,於情於理也該我沈家來辦後事。可陛下一點這個意思都沒有,這之中就真的沒有其他隱情嗎?”
殿中嫋嫋升騰的熏香模糊了太後疲憊的麵容。
她指尖頓了片刻,溫聲道:“哀家知道老夫人心中悲痛。隻是太醫說了,那箭傷染了毒,甄氏的屍身……實在不宜見人。”
“中毒?”朝陽郡主突然抬頭,“我記得離宮時,蘭若的丫頭說蘭若傷情已經好轉,也未提過中毒一事。怎麽過了這麽久,又突然毒發身亡?”
她看一眼太後,垂眼道,“娘娘,朝陽知道您為難,您幹脆讓我見陛下吧!”
太後隻覺滿心無奈。
皇帝這事確實做的匆忙,還不如直接告訴朝陽實情算了。
可不知皇帝怎麽打算的,竟然說要瞞著朝陽。
瞞著朝陽這事兒就能過去了嗎?
頓了好一會,太後才哀歎道:“朝陽,節哀吧!陛下已追封了蘭若一品誥命,也準她葬入皇陵。如今還歸還了沈家兵權,沈三郎也不日將擢升……”
“那和蘭若有什麽關係?”朝陽郡主問道,“蘭若的死,隻是為了救陛下一命,為了給沈家抬身份地位,為了給別人換來可觀的利益嗎?”
“憑什麽?憑什麽我的女兒要做別人的踏腳石?”
太後啞口無言。
沈老夫人垂著眼,靜了片刻,才開口道:“老身也不願要這些。娘娘,蘭若還年輕,與三郎成婚也才半年。三郎遠赴北境時,應該也沒想過會與妻子天人永隔。”
說到這裏,沈老夫人聲音越發的蒼老疲憊:“娘娘,老身沒法給孫兒交待。即便是蘭若真的……不在世了,您好歹叫老身見最後一麵。”
“老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殿內霎時寂靜。
太後看著朝陽郡主沉肅的臉,又看著沈老夫人發紅的眼眶,隻覺心頭越發疲憊。
她抬手,又將茶盞端起,好一會兒後才語氣艱澀道:“老夫人,沈家世代忠良,應最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這話毫無敲打之意,可如一盆冰水從沈老夫人頭上澆下。
她原本挺直的身子慢慢佝僂下去,好半晌都沒抬起頭。
太後有些不忍,又溫聲道:“老夫人何必執著呢?陛下從沒虧待過甄氏,就算是她……也會給足她所有體麵。況且,你們沈家難道就真的不需要陛下那些賞賜嗎?”
“哀家記得,沈家的兵權已經丟失十幾年了。你家三郎,如今也還沒有個正式的官職。”
這話叫沈老夫人的脊背更加佝僂。
她垂著頭,手攥緊拐杖,所有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處。
他們沈家的確需要陛下那些賞賜。
無論是爵位五代世襲,還是歸還兵權,又或是給三郎升職……他們都需要。
他們很需要。
就因為需要,所以才會和甄家聯姻,以圖來日。
可現在……沈老夫人過不去自己心裏這個坎。
這和賣掉蘭若換沈家榮華有什麽區別?
見沈老夫人長久的沉默,朝陽郡主冷聲道:“陛下用蘭若的死,許了沈家的榮華。那我呢?那甄家呢?陛下是不是也打算許給甄家東西,來息事寧人?”
太後又歎一聲:“朝陽,你與皇帝是血親,你是皇帝的妹妹,他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你放心吧。”
朝陽郡主道:“那就將蘭若的遺體還給我,蘭若的喪儀交給甄家來辦。”
太後搖頭,言語中帶著模棱兩可的警告:“朝陽,莫要因悲痛,傷了你和皇帝之間的情分。”
“情分?”朝陽郡主忍不住笑起來,“我與陛下怎敢提情分呢?若我們之間有情分,陛下豈會讓我的女兒陷入這種不明不白的流言蜚語中,又豈會容忍甄懷安傷我的臉麵,叫我到了如今還在被人恥笑。”
太後又不說話了。
她今日就是替兒子背黑鍋的,雖然麵上不顯,但她心中也把皇帝罵了個半死。
這叫辦的什麽事兒?
三人又無言對坐了片刻,朝陽郡主正要起身離去時,恭王妃突然從外間走了進來。
冬春交替,寒意未過,恭王妃還披著厚厚的鬥篷,眉眼間都是霜冷之色。
直到進了內間,臉上才顯而易見的有了暖意。
見了太後,她先行過禮,然後才問:“妾身冒昧,娘娘可容妾身與朝陽說幾句話?”
太後巴不得趕緊有人來帶走朝陽郡主呢,她連連點頭:“去吧去吧,你們姑嫂有什麽話慢慢說,不著急。”
恭王妃謝過後,轉頭看向朝陽郡主。
朝陽郡主卻冷冷的盯著她,不為所動。
恭王妃吸一口氣,忍辱負重的說:“朝陽,事關樂菱,你也不想聽聽嗎?沒了一個女兒,你總不想叫另一個女兒也沒了吧?”
聽到甄樂菱,朝陽郡主這才輕蹙眉頭,有了點表情。
兩人對視片刻,朝陽郡主最終還是起身,給太後行禮後跟著恭王妃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渾濁的眼中滿是麻木,坐了半晌,也沉默地拄拐起身。
“娘娘,老身最後問一句。”
“蘭若她……有選擇嗎?”
太後溫聲道:“這就是她的選擇。”
沈老夫人眸子微縮,片刻後,卻又很輕的鬆了口氣。
“那老身……就不叨擾娘娘了。”
太後溫聲道:“老夫人為國盡忠,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該來問幾句的,何來叨擾?”
她說完又叫田嬤嬤取些準備好的東西,讓沈老夫人帶走。可沈老夫人擺擺手,什麽都沒要就出了門。
從慈寧宮出去,走了幾步後,沈老夫人身子突然晃了下。
宮人連忙扶住,擔心道:“老夫人,您沒事吧?”
沈老夫人搖搖頭,抬眼看了下掛在半邊天空的日頭。
有霧蒙蒙的雲,日色很淡,但她卻覺得刺眼的叫人頭暈目眩。
腦中回想著甄蘭若的麵容,又想起三郎臨走時的滿臉不舍,沈老夫人的一顆心緩慢又緩慢的沉了下去。
轉過一道長巷,看到遠處依然被侍衛把守森嚴的長樂宮,沈老夫人頓了好久,最終慢慢閉上了眼。
“回去吧。”她嗓音沙啞的喃喃,“回去給蘭若準備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