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郡主終於察覺出不妥,見兩個妯娌及其他姨娘、庶女還在看著,便不動聲色的輕輕拂開甄樂菱,聲音平緩下來:“你還沒見過妹妹!”

甄樂菱敏銳,自是察覺到了朝陽郡主的前後態度不同。

雖心中微沉,但她什麽都沒說,隻笑吟吟的轉身,對雲菅道:“蘭若妹妹,以後我們就是親姐妹了。我們姐妹一處作伴,定能叫母親日日歡顏。”

說到這裏,她走下來,親熱的挽住雲菅臂彎:“妹妹初來乍到,想必起用物件都不齊全,若有什麽喜歡的東西,盡管開口。隻要我有,定給妹妹送來。”

隨後,她竟是直接摘下腕上的金鑲玉鐲,要給雲菅帶上。

雲菅眸子微閃。

她雖沒經曆過大宅內鬥,但人話還是能聽懂的。

甄樂菱如此急切的說這些話,又摘下鐲子相贈,明顯是在她麵前擺主人翁態度。

想來是希望激出自己的怯意,讓“甄蘭若”露出小家子氣,能讓朝陽郡主多些失望。

畢竟親生女兒再有血緣關係,若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誰也不願意多費心思。

但雲菅千裏迢迢趕來京城,可不是為了讓朝陽郡主失望的。

雲菅拭去眼角濕潤,笑吟吟的看著甄樂菱,順勢躲開了對方的手。

“樂菱說的是,以後我們便是親姐妹了。隻親姐妹之間,也講究不奪人所愛。這鐲子漂亮精致,樂菱又隨身佩戴,想是心愛之物,我又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這一番話說的漂亮,甄樂菱微怔,眼底的打量更深了些,手上動作卻沒停。

“談什麽心愛之物,我願意給妹妹的,妹妹就拿著。再者,妹妹為何隻稱我名字,不願喚我一聲姐姐?可是覺得……我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說到最後一句,甄樂菱猛地紅了眼眶。

一瞬間,廳中的人都臉色微變,齊齊朝著朝陽郡主看去。

自打雲菅回來,沒人提起過真假千金這事。朝陽郡主也隻說雲菅養在鄉下,讓她與甄樂菱認作姐妹。

雲菅識趣,知道甄家這是準備繼續養著甄樂菱。

畢竟世家培養一個女兒要花費的資源和心思也不少,從甄樂菱身上還沒得到回報,他們自然不願意這麽輕易罷手。

所以雲菅也不提,更是完全不露這方麵的心思,可沒想到,甄樂菱卻是自己先提起了。

雲菅頓了下,才立刻在朝陽郡主犀利的視線下,跟著再次紅眼。

她比甄樂菱還要無措,雙手抬起又落下,眼中滿是慌張:“這……這是說哪裏的話?我不喚你姐姐,是瞧你年紀似乎比我小。哪有姑娘家本身年少,卻願意被人抬高年齡的?”

說到這裏,她又抬起手腕竭力證明:“你瞧,我不接你鐲子,也是因著你手腕纖細,我手臂粗壯些呢!”

甄樂菱看了一眼,卻傻在當場。

雲菅雖在說自己手臂粗壯,可這隻手腕上的鐲子,卻頗為鬆垮的戴在上麵。

而這鐲子,明顯不是她自己的,想必也是現場哪位長輩所贈。

長輩贈的鐲子能戴上,自己送的卻戴不上,這個甄蘭若是在暗示眾人,自己贈鐲子並不是心甘情願嗎?

甄樂菱氣的暗暗咬牙。

京城貴女們總會你來我往的繞圈子說話,她從小浸潤在此中,自然也有一番手段。

她知道說什麽做什麽能不明著傷了顏麵,卻還能刺中對方要害。想著甄蘭若來自鄉下必然不懂,卻沒料到,對方也深諳此道。

更甚,她說了這麽多,都比不上對方如此直白又頗為粗糙的解釋方式。

一個沒讀過書、沒明過智的鄉野村姑,竟也有不少心眼。

果然,廳中靜過後,朝陽郡主眉眼淡淡的開了口:“菱兒,蘭若說的沒錯,你那鐲子便自己留著。”

隨後,她又打量起雲菅:“蘭若的確高挑,看起來也要比你年長。你二人的年歲相仿,倒無懼誰長誰幼,既然蘭若這般說了,以後你便喚她姐姐罷!”

從妹妹轉換為姐姐,雲菅滿意了。

孟聽雨可說過,高門大戶裏講究很多,有時候,一個“長”字就能壓倒一切。

來都來了,她怎麽能被別人壓著呢?

要做就做長姐。

雲菅笑眯眯的,親熱的喊了甄樂菱一聲:“樂菱妹妹。”

甄樂菱頓住,喉頭像是哏了一塊東西,上不來也下不去。

片刻後,才在眾人的注視下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姐姐。”

初次見麵的機鋒,雲菅便在不知覺中占了上風。

甄家的幾個妯娌再看向雲菅時,眼中帶了深意。三、五個庶妹在姨娘的暗示下,也立刻圍上來獻殷勤。這個要教雲菅打瓔珞,那個要贈雲菅胭脂匣。

平輩姊妹如此熱情,雲菅卻收了怯生生的態度,始終保持著不卑不亢。

朝陽郡主暗自瞧著,心頭莫名有些怔忡。

她的女兒養在鄉下都有這樣沉穩性子,若是一直在她身邊……

這件事不敢去想,隻要一深想,心中的恨意便怎麽也止不住。

“母親?”甄樂菱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朝陽郡主思緒。

她抬眼看過去,見甄樂菱已恢複如常神色,正在笑眯眯的問:“聽說母親準備了西竹院給姐姐?菱兒倒是有別的想法。”

朝陽郡主頷首,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甄樂菱看著朝陽郡主道:“西竹院雖幽雅清靜,但離正院頗遠。姐姐初來,應是想要常常見到母親的。不如讓姐姐住到棲梧閣?棲梧閣離母親的朝陽院不過百步,晨昏定省方便,也能時時來陪著母親。”

這話說完,甄樂菱還朝著雲菅善意的笑了笑。

但雲菅一直注意著屋中其他人態度,見葉氏的手頓了下,便知這棲梧閣必然有貓膩。

果然,朝陽郡主也道:“棲梧閣臨著小佛堂,每日寅時便有嬤嬤敲梆子催人灑掃,我又時時在那裏誦經,過分吵鬧,蘭若住在此處不妥。”

甄樂菱聞言悄悄咬唇,心有不甘。

她當年學規矩時,被那梆子聲驚得夜夜難眠,怎麽換成甄蘭若,就不成了?

甄樂菱想了想,又試探道:“父親前幾日還說姐姐回來後,怕是會與母親生疏,正該多親近。不過若是姐姐不願去棲梧閣,也是沒關係的。”

雲菅:“……”

這不是朝陽郡主替她拒絕了麽?

怎麽又變成她不願意去了?

這個死丫頭,非得擰著自己跳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