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妃回來後,所有人起身行禮。
她擺手叫眾人坐下,目光掃視一圈,在雲菅麵上停了下。
但很快就又收回去了。
“今日難得與諸位夫人相聚,大家不必拘禮。”二皇子妃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幾分上位者的矜持,“遇龍寺的素齋雖比不得宮中禦膳,卻也別有一番風味,諸位且嚐嚐。”
眾人應聲,紛紛執筷。
雲菅也拿起了筷子。
察覺有隱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她麵色不改,抬手夾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
動作斯文,舉止端莊,沒有絲毫逾禮之處。
目光的主人似乎覺得無趣,很快將視線收了回去。
雲菅這才放鬆下來,悠然的享受美食。
素麵勁道爽滑,五彩米濃香醇厚,素餃鮮甜可口。
這三樣主食各有各的美味,就是份量太小。
那些小菜種類多,但份量也小,若是糅雜在一起,恐怕也就是一小盤子的事兒。
雲菅飯量大,這些東西自是不夠吃的。
甄樂菱見狀悄悄湊過來問:“長姐,我分你一些?”
雲菅訝異,也壓低了聲音:“你吃不完?”
在與二皇子的婚事定下後,甄樂菱可很久都沒有為身材而控製飲食了。她即便再瘦,飯量再小,可正長身體的年紀,這一丁點食物怎可能吃不完?
甄樂菱搖頭解釋:“我沒什麽胃口。”
雲菅歎了口氣,正想說什麽,突然聽到對麵傳來一道笑意不明的聲音。
“沈少夫人瞧著不夠吃呢,可要再添一份?”
這話一出,席間幾位夫人立刻會意的掩唇低笑。
誰不知京中女子赴宴的規矩都是少吃少食,若都像這位沈少夫人一樣,將所有東西吃個精光,豈不是惹人嘲笑?
好似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一樣。
“土包子”雲菅坐正,抬眸看向說話的宜寧郡主,神情淡淡:“郡主若能做主添量,我倒也願意再添一份。”
她毫不羞惱,反倒將宜寧郡主說得臉色微變。
同是做客,宜寧郡主也不過是和二皇子妃親近些,但又豈能喧賓奪主,替二皇子妃做主?
宜寧郡主偷瞥了眼狀似沒聽見的二皇子妃,忍不住對雲菅譏諷道:“到底是鄉下來的,沒見過什麽好東西。倘若京中女子個個都像你這樣,哪還有什麽端莊嫻雅可言?”
雲菅聞言,指尖輕輕擱下竹筷,抬眸時眼底已凝了三分銳利。
她盯著宜寧郡主,聲音清淩淩地壓住了席間窸窣的嘲笑:“那在郡主看來,女子的端莊嫻雅,就是剩飯剩菜嗎?”
這話問的……
宜寧郡主一時都不知怎麽回答。
雲菅聲音微揚高:“如今我大雍天下大定、四海升平,這都是陛下夙興夜寐的功勞。百姓能吃飽喝足、安康富足,也是托了陛下仁政的福澤。”
“可陛下身為天子,也常克勤克儉,我們又豈能隨意鋪張浪費?皇妃今日設宴體恤我等,也是為將陛下恩澤惠及我們。若按郡主所言講究虛禮浪費糧食,恐怕有違逆聖命之嫌,還辜負了皇妃的美意。”
“郡主覺得呢?”
席間倏然一靜。
二皇子妃執茶盞的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這位沈少夫人腦子倒是轉得快,不僅反駁了宜寧,還能將自己“失禮”的行為轉化的如此深明大義。
不過是些隱晦又默認的宴飲規矩,可她卻將陛下都扯進來了,誰又敢說出什麽不對?
果然,宜寧郡主臉色也再次大變。
但她並不愚鈍,很快便攥緊了繡帕,冷笑著反駁:“好個伶牙俐齒的沈少夫人,倒拿陛下來壓人。除了你之外,誰不知遇龍寺的素齋向來隻取三分意趣?且我朝宴飲規矩,一直都是遵循‘克己複禮’的思想。”
“保持舉止得體,克製自身行為,這也是聖人所思所想所為。你難道要說聖人稟行的東西,也是虛禮嗎?”
二皇子妃一聽這話,眉頭輕輕揚了下。
又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回旋球。
陛下和聖人,孰對孰錯?
她倒要看看這沈少夫人怎麽回?
眾人都看向雲菅,雲菅卻不見緊張窘迫,反倒眼底露出了幾分了然的笑。
她的笑意淡淡的,沒有絲毫情緒,卻叫宜寧郡主猛地提起了心。
下一瞬,雲菅就道:“郡主既提‘克己複禮’,便知聖人原話應當是‘克己複禮為仁’。仁者愛人,而非以禮苛責他人。聖人若見百姓忍饑,難道會問‘何不食肉糜’,又或讚許‘朱門酒饌傾溝渠’之舉?”
說到這裏,她不給宜寧郡主說話的機會,突然傾身向前,目光灼灼的逼視對方。
“且不說別的,就前些時間澇災疫病一事,陛下可是親自減膳撤樂,公卿大臣及百姓富戶也紛紛效仿,隻為賑濟災民。陛下仁政愛民,若知長公主之女在這裏為所謂的‘意趣’而反其道行之,也不知會如何做想?”
話音剛落,二皇子妃手中茶蓋“哢”的發出一聲輕響。
眾人猛地繃緊了臉。
她們都知這是二皇子妃對雲菅的警告。
雲菅清楚,卻恍若未聞,隻語氣平緩的突然調轉話頭:“我感念皇妃厚待,這才用了十成心意品嚐素齋。若像郡主這般剩了滿桌——”
她眼風掃過宜寧郡主麵前幾乎未動的五彩飯,微微蹙眉,“倒像是郡主在嫌棄皇妃安排的席麵了。”
說罷,雲菅又接著歎口氣:“不過郡主自小金尊玉貴的長大,自是什麽好東西都見過吃過,對食物挑剔,也是情有可原。不像我,哎……”
這話說完,那些桌上剩了大半的婦人,立刻悄無聲息的拿起了筷子。
唯有宜寧郡主白著臉,對雲菅咬牙切齒。
賤婦!
真是豈有此理!
上京哪個大戶人家每宴不是幾十個菜,更何況她們這些皇親貴族?
可每頓膳食中用飯的正經主子,不也就那麽兩三個。兩、三個人再饑餓,還能把幾十個菜都吃完不成?
便是宮裏的主子,也講究一道菜不能夾三回,這賤婦竟敢在這種事上挑刺?
偏偏心中氣怒,她卻不敢將這話說出來。
她知道雲菅的話所有婦人都不會認同,便是二皇子妃恐怕也心存不悅。
可誰又敢指出來對方不對?
若是說出來,那是陛下克勤克儉、仁政愛民錯了,還是二皇子妃宴請眾婦、熱情款待錯了?
這個宴上,做錯了的隻能是她們自己。
眾人沒話說了,低下頭默默將盤中食物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