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莊子,西郊街道上一片雜亂。

雲菅先前看到的那些棚子,不知何時早就被推翻坍塌。

先前擠在棚下的流民,也早已消失不見。

馬車駛過街道,偶爾能在隱秘的街角處看見幾個形容枯槁的老人,或是臉色慘白的孩子。大部分年輕力壯的流民,完全沒了影子。

雲菅放下簾子,對謝綏道:“流民果真被趕出城了。”

謝綏閉上眼,似乎有些無奈。

雲菅譏笑道:“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的主意,竟不想著救災安撫百姓,卻要將百姓們從城中趕出去。”

若是擔心疫病不好控製,關上城門拒絕外麵流民進來,雲菅倒也能理解。

可這些染了疫病的百姓,本就住在皇城內。

如今卻因為一場暴雨一場病,被逼著離開家園。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那高坐龍椅的皇帝,竟也任由昏官如此處置百姓嗎?

那權勢滔天的孫首輔,竟也昏了頭嗎?

馬車內沉默了好一會,謝綏才睜開眼道:“上位者的一次博弈而已。”

雲菅看向他,謝綏言簡意賅:“陛下和孫首輔之間。”

皇帝想要動孫家,逼著孫家接了賑災的差事,然後又派人在賑災和流民一事上做手腳。

想必趕流民出城,也有皇帝授意的可能。

雲菅明白過來,眉頭瞬間擰起。

隻是還未說什麽,馬車突然一停,讓她猛地往前栽去。

謝綏與雲菅相對而坐。

雲菅側著身子往馬車口栽去,謝綏同樣也栽了過去。

想到謝綏身上錯亂無章的刀劍傷痕,雲菅的動作比意識更快,她幾乎是身子傾出後,同時間就伸出手去拉謝綏。

卻沒想到謝綏也是如此。

刹那間,兩人同一時間去拉對方,又同一時間栽倒。

好在雲菅先倒了下去,將謝綏穩穩的墊在了上麵。兩人手交疊,雲菅的另一隻手還扶在了謝綏腰上。

謝綏一低頭,便能看到雲菅清亮的、略帶詫異的眼睛。

隨即,他又感受到了腰間那隻手,無意識的動了動。

謝綏:“……”

雲菅很快回了神。

“……”

握住謝綏的腰後,她竟然摸了兩下。

天地良心,她絕不是故意的。

隻是沒想到,謝綏的腰身竟然如此精瘦。

替他換藥纏紗布的時候,隻覺得養眼,可沒想到摸起來手感這麽好。

這還隔著衣服呢,若是沒了衣服……

呸呸!

雲菅沒敢叫自己腦中那些齷齪的念頭繼續下去,立刻鬆手,將謝綏扶坐了起來。

尋情恰好穩住車,出了聲:“小姐,你們沒事吧?”

“沒事,外麵怎麽了?”

尋情聲音有些凝重:“有流民攔車!”

雲菅聞言,掀起車簾往外看。

四、五個麵無人色的流民,手中拿著棍棒,麵容凶狠的盯著馬車這邊。

尋情手中有兵器,這馬車又大,他們擔心車內還有不少人,這才沒有一哄而上。

但見掀起車簾的人是女子後,立馬就有流民衝了上來。

尋情見狀,直接拔劍。

雲菅也提起了刀,還不忘叮囑謝綏一聲:“你好好坐著別動。”

她衝了出去,擋在了尋情前麵。

尋情著急道:“小姐,你回馬車裏去,奴婢能應付。”

雲菅卻說:“控製好馬車,別叫他們驚了馬。”

尋情這才無奈的應了下來。

雲菅如今刀法出眾,使刀也極猛。三兩下擊退那些流民,砍傷了其中一個壯年男人後,這些流民心生懼意,都短暫的退了回去。

雲菅望著他們,雙方對峙,氣氛緊繃而沉默。

片刻後,終於有流民試探著開了口:“小姐,我們不想隨意殺人……給我們吃的,還有藥。”

雲菅站在車轅上,看著那流民,聲音沉鬱道:“我沒有藥。”

“那吃的呢?”流民揚高了聲音,“你們能坐得起馬車,怎麽可能沒有吃的?況且你們是從那邊莊子上出來的,必定非富即貴!”

一聽到這些流民知道她們自莊子裏出來,雲菅就臉色一沉。

所以,這是早就盯上了她們。

雲菅握緊金錯刀,目光掃過這些人枯瘦凹陷的臉頰和發紅的眼睛,心中微沉。

這些百姓並非窮凶極惡之徒,隻是被逼到了絕路。可放任他們糾纏,難保不會引來更多流民圍攻。

必須速戰速決!

“吃的有,但是不多,可以分給你們一些。”

雲菅聲音冷冽,刀尖依舊指著對方,“但你們若敢動手搶,別怪我的刀不長眼。”

一聽這話,這些流民瞬間眼冒精光,又變得蠢蠢欲動起來。

雲菅將刀提起,指尖緩緩攥緊。

為首的流民盯著她手中的刀,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克製住,啞聲道:“小姐說話算話?”

“自然。”雲菅說罷,回頭看向馬車裏。

謝綏會意,從馬車暗格裏取出半袋粗糧餅子丟了過去。

這些流民立馬撲上去爭搶,你推我攘間,再無之前的團結。

趁著這間隙,尋情立刻揮動鞭子趕馬車。

雲菅退到車廂門口,對謝綏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們既知道那邊莊子,恐怕會糾集更多人來堵路。”

謝綏頷首,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袖中樹葉。

“往北繞道。”他掀開車簾一角,指向岔路,“那條路可以通往北城門,就是要走山路。”

山中應該也會有流民逃竄,但多數在逃命,不至於聚集起來殺人搶掠。

雲菅武藝高強,隻要不是聚集的流民,應付起來綽綽有餘。

更何況……

謝綏說:“北城門也有人接應,隻要過了山就無礙了。”

雲菅聽到這話,深深的看了謝綏一眼。

自從將謝綏救回來後,雙方都沒提過皇城司的人。

謝綏沒說去信聯係手下,雲菅也沒問他是不是要幫忙聯係孟聽雨等人。

雲菅本以為,是謝綏如今不信任皇城司,所以才徹底隱瞞自己的行蹤。

如今看來,人家自有打算。

想必那日謝綏不攔她的馬車,這條命也丟不了。

雲菅想到這裏,沒再說什麽。

她也沒進車廂,就抱著刀坐在了尋情旁邊。

尋情道:“小姐,外麵迎風會有點冷,您去車廂裏邊吧?”

“不用。”雲菅道,“馬上要天黑了,我在外麵盯著能保險一點。”

尋情聞言也不再勸,馬車調轉方向疾馳,很快便進了頗為顛簸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