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秉初忙了一夜,退朝以後,攝政王召見,臨近午時才得以回府。
將軍府內一陣忙碌,張燈結彩的。
說起來,這些東西無非就是前些天他父親用過的。
老夫人隻說了一句,將軍府要節儉,不能助長奢靡之風,所以能用的東西自然還要再拿出來用。
他剛剛進府,他父親蕭彧身邊的隨山便迎了上來。
“大少爺,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蕭秉初剛一邁進書房,一方石硯便飛了過來。
力道強勁,直奔蕭秉初麵門。
他微一側身,身後將石硯接過,大步走過去,放到桌案上,“父親何故這麽大氣性。”
蕭彧眯了眯眼,“你給我跪下!”
蕭秉初就這麽盯著蕭彧,“父親有話便說,若無事交代,我便回去了。”
“你!”蕭彧指著他,怒道,“逆子!”
“父親大抵是忘了,我四歲起便成了您口中的逆子。”蕭秉初聲音裏毫無波瀾。
蕭彧喘著粗氣,咳了好一陣。
蕭秉初倒了茶遞到他眼前,“父親身體不爽,有些事情上也該節製一些……”
話音未落,蕭彧一袖子將茶盞掀翻。
蕭秉初及時退後幾步,半滴水為沾。
隨山慌忙過來給蕭彧撫了撫後背,“老爺,您消消氣。”
好半天,蕭彧終於緩過來,他瞪著自己這個兒子,對隨山擺擺手,“你先下去。”
“我且問你,為何要查封雲良館,你抓了那些朝中顯貴,有沒有想過我們將軍府的處境?”
蕭秉初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盞在他如玉的手指間轉動,“父親就當我看雲良館不順眼便可,至於將軍府的處境,那自然是皇上說了算。”
蕭彧站起身,一拍桌子,“你怎的連你母親的兄長都抓了去?”
母親?
那女人也配!
“父親年歲大了,記性著實不好,我隻有一位母親,她死了,死在了十六年前的雪夜裏……”
蕭彧盯著自己兒子,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秉初,是你自己忘了,你想要的東西,還在為父手裏。”
蕭秉初手裏的茶盞應聲而碎,鮮血自手心滴落。
他仿若感覺不到痛一般,隻慢慢地鬆開了手,淡淡地道,“今日一早,我已然將顧家二公子放了回去。”
“但是你差點兒要了他的命!”
蕭秉初勾起嘴角,“怪隻怪,顧大小姐子夜時分來求我。如若不來求我,或許,我還想不起來鞭子的妙用。”
蕭彧不知,自己從何時起,已經看不清這個兒子。
“你對這樁婚事如此不滿?”
蕭秉初說道,“我滿意不滿意無妨,父親滿意便好。我到現在還未給真真一個名分,已經很給父親麵子了。兒子告退。”
隨山進來收拾地上沾了血的碎片,蕭彧靠在椅子上,好半天,“隨山。”
“老奴在。”
“以你看來,秉初是真的對顧時宜不滿,還是裝給我看的?畢竟那日,他還跑去了清遠寺。”蕭彧心裏實在放心不下。
當初,蕭秉初在戰場上,他隻是想找個身份不高,但是門第上還說得過去的女人給他做正妻。
這才選了顧時宜這個寧安侯府的大小姐,畢竟她與寧安侯也沒有血緣關係,無非就是個身份尷尬的繼女而已。
論才情,她自小琴棋書畫均未涉獵,論性子,也不討喜。
除了一張臉,一無是處的女人,真的是再合適不過。
如若他死在外麵,便讓顧時宜捧著牌位進門,為他守寡。
如若他能回來,這樣尷尬身份的女人做正妻,也能壓了蕭秉初一頭。
得知自己為他定了親事以後,他回朝之時,竟然帶了個身懷有孕的女子,無非就是在與自己抗爭。
蕭彧看見這身懷有孕的女子,反而放心下來。
這說明,蕭秉初對這門婚事不滿意的。
他就是要蕭秉初不滿意!
現在呢?
自打蕭秉初去了一趟清遠寺,他心裏有些不安。
他就是不想讓自己這個兒子過得舒心,如若顧時宜是蕭秉初真心喜歡的?那這門婚事,便沒有存在的必要!
“老爺,以老奴看來,大少爺對顧家大小姐不能說是不上心,怕是恨極的。”隨山說道,“那日在清遠寺山下,大少爺未曾看顧家大小姐一眼。老奴覺得,大少爺將那賊人帶走,怕不是想從那賊人口中得知其他真相,順勢退婚。”
蕭彧當時倒也是這般想法,但總覺得心中不安。
“老爺,再說顧大小姐去求情,大少爺也未曾見她,看來是沒什麽情分。”隨山說道,“說起來,大少爺與顧家大小姐無甚糾葛,以往也不認識,談不上喜歡與否。更何況,顧家二公子傷成那樣,顧家大小姐免不得被一陣責罰……”
蕭彧壓下心中的猜疑,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畢竟,蕭秉初確實沒有對顧時宜心軟。
五月二十八,顧時宜成親的大喜日子。
天還未亮,侯府裏便如十日前一般,忙碌起來。
喜嬤嬤和一眾婢女全都衝進了小小的青梨院。
翠微忙得最歡,在她看來,自家小姐終於要脫離苦海了。
大紅的嫁衣披在身上,顧時宜大步走到那株花朵已然凋落的海棠樹下。
她雙膝跪地,輕聲念著,“阿娘,女兒今日便要出嫁了。女兒,拜別阿娘。”
她雙手交疊,額頭輕輕地觸碰到手背上。
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顧時宜再度抬起頭,一陣風拂過,海棠樹枝葉隨風擺動。
一片嫩葉就這麽在空中飛舞。
她伸出手,嫩綠的葉子便落在了她的掌心上。
一滴清淚自她的臉頰劃過,她將這片小小的葉子攥緊,“阿娘,謝謝你來陪我。”
寧安侯府正廳,寧安侯與趙氏分坐主位兩側。
此時此刻,已然看不出昨日的憤恨。
看著顧時宜一身大紅嫁衣走進來,趙氏還擦了擦眼淚。
顧時宜跪地叩首,“時宜拜別父親,母親。”
趙氏走過來,“乖女兒,快起來。”
她將顧時宜扶起來,感歎著,“我初見你的時候,你才這麽高。”
說著,她還伸手比畫了一下,“現如今,我們時宜也是要出嫁的人了。時宜記著,寧安侯府永遠是你的家,難過了,委屈了,便回來告訴母親,母親為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