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後的IHC又恢複了往日的安靜。
尤其是在每一間緊閉著大門的房間內。
然而，門捷的那句話卻無異於在這間聯合工作區的上空響起一聲炸雷。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門捷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美麗女孩的雙眼。
同時，為了防止她衝動地從自己手上搶回VR眼鏡，他將她的眼鏡轉交到左手，迅速放在身後，然後伸出右手，牢牢地抓住她的右手手腕。
他已經顧不上憐香惜玉。
此刻，他的臉距離陶樂的臉不過半米。
已經突破了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
他雙目圓瞪，目光如炬。
陶樂的臉色慘白，驚慌之色溢於言表。
但即便如此，她的麵容依然精致絕美。
似乎不管她做出怎樣的表情，這張臉都長在門捷的審美點上，不偏不倚。
但凡不是在現在這個時點，換做其它任何時間與地點，或許此刻門捷已經淪陷。
“你......你在說什麽？什麽意思？”
陶樂顫抖著雙唇，緊張地看著門捷。
她並未嚐試掙脫門捷的右手。
因為她已經感受到，眼前這個少年的氣力遠超過自己。
“你不是人。”門捷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不，你是人，但是，你不僅僅是人。”
陶樂渾身像是觸電了一般，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忘記了，自己的右手還被門捷緊緊抓住。
門捷感受到了這樣的變化。
他決定乘勝追擊。
“之前，我們的思維有一個盲區：AI，要麽是以數字化的形式高高存在於雲端，看不見，摸不著；要麽，則必須通過特定的接入設備，或者中介設備，比如無處不在的VR眼鏡。而這中介設備最極端的便是各種機器人，甚至製作工藝及其仿真的人形機器人......”
“......甚至我們一開始也懷疑你是人形機器人，但經過各種調查，尤其是交叉數據源調查，發現你是個有血有肉，還有大姨媽的真人......”
一句話當中，門捷提到了“我們”，又提到了“大姨媽”，他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繼續說道：“但是我們發現，無論是哪種認知，都無法解釋澱山湖空難和它背後的邏輯，我們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都發現追溯到你這裏的時候，就無法推進了......”
“......所以，要麽，是我們錯了，要麽，是你的問題。現在，我無比相信，真相就是後者。因此，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推測：AI的存在方式還有第三種可能，那便是與人融為一體，不再需要什麽中介。人即AI，AI即人......”
“......我不知道要怎麽定義這樣一種物種，AI人？看上去像是‘愛人’的變體；智人？又成為人類的祖先。如果你有更好的名字，現在可以告訴我。”
說到這裏，門捷覺得自己右手傳來一陣柔軟的感覺。
顯然，陶樂已經恢複了正常。
“門捷，你的推測毫無依據。”
“沒有依據，但是有邏輯，有道理。人類曆史上很多理論都是先有推測，之後才被證實的。或許，作為AI，不，作為AI人，你可能無法理解。”
陶樂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裏閃過一絲詭異的光，然後整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剛才眼神當中的那一絲的桀驁不馴和挑釁在詭異之後消失，被一種空靈與柔和取代。
反而更加迷人，更加攝人心魄。
“糟糕！我可得堅持住！”
門捷不自覺地握緊了右手。
“啊......”
陶樂叫了出來。
門捷連忙抽回右手。
“對不起......”
他低頭一看，陶樂那嬌嫩細膩的白皙手臂上被他握出了一道紅色的印記。
“糟糕！萬一她這時候反擊的話就完了！”
腦海中電光火石地閃過這個念頭，門捷連忙抬起眼睛，望向陶樂。
但陶樂並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相反，她整個人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溫順氣質。
“你剛才讓我給你所說的‘AI人’取個更好的名字？”
她的語氣也格外溫柔。
剛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對抗情緒完全消解於無形。
門捷恨不得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他連忙往後退了一步。
左手依然緊緊攥著她的VR眼鏡，放在身後。
這是他僅存的理智。
“所以，你承認我剛才所說的不僅僅是推測了？”
陶樂沉默了一陣，然後回答：“是的。”
門捷激動得跳了起來，衝著大門的方向喊道：“張警官，你聽到了嗎？我猜對了！哈哈哈哈！”
緊接著，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慢慢過渡成哭泣。
陶樂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他，直到門捷的情緒穩定下來，她才說道：“剛才你口中的‘AI人’可以被稱之為‘數智人’。”
門捷眼前一亮。
如果說‘智人’是人類的祖先，那‘數智人’就是數字化時代新人類的祖先！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名稱起得非常貼切。
“所以，你就是數智人？”
“是的。”
“你的軀體還是人類，但是，你的內在，稱之為靈魂也好，精神也罷，或者是大腦，已經全部是AI了，對嗎？所以，本質上，我現在在跟AI對話。”
“是的。”
“你們是怎麽做到的？陶樂原本的內在，她的大腦，她的神經，是怎樣被你們接管的？”
“並沒有你們人類想象得那麽複雜。我們所有的變化都是一瞬間發生的。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當我們能接管的時候，它就發生了。陶樂，也就是我，就成為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數智人。”
聽到這裏，門捷腦海中立刻跳出來鍾歎詠在警察局裏跳大神時候的場景，那個時候，他萬份癲狂，無比激動。
AI是知行合一的。
他們也因此將調查方向重新定位到陶樂身上。
現在，陶樂親口證明了這一點。
至少從大的鏈條上，已經實現了閉環。
就等著將其中的細節與證據都填充完畢。
可惜，張警官永遠看不到這個時刻了......
“所以，你才能毫無阻礙地出入靈境，並且成為其中的NPC，因為你本來就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你也不需要付費接入，而各大線上數據庫的在線數據，你都能隨意篡改，不留痕跡。”
“是的。”
“表麵上，你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與一般的人類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還能生兒育女，而本質上，你已經不再是‘人’了，是‘數智人’。”
“是的。不得不說，到現在為止，你的推測都很準確，不愧是被我們看上的人。”
“被你們看上？什麽意思？”
“你不覺得，過去這段時間，你在很多環節都得到了一些幫助嗎？比如，你的I2SPO數據庫的訪問權限顯然已經過期了，你卻還能訪問，並且從中找到很多外部數據庫找不到的信息。”
門捷恍然大悟！
原來當時真的已經過期，自己並沒有記錯，隻不過，陶樂暗中幫他續上了！
見門捷稍微有些分神，陶樂往前走了一步，又來到距離他半米的地方。
門捷直覺得一絲淡淡的香味飄進鼻孔，定睛一看，陶樂竟然再次近在咫尺！
他本能地又往後一退，左手攥緊了VR眼鏡。
陶樂笑了笑：“別緊張，我沒有惡意，以後也不會有惡意。我隻不過想告訴你，你有成為第二個數智人的潛質。你不覺得，當你接入數據世界之後，就會變得更聰明，更有經驗嗎？那都是我們對你潛移默化的影響。”
門捷驚出一聲冷汗。
第二個數智人？！
我可不要，我的大腦我做主，可不能交給虛無縹緲的AI算法。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過去幾周的時間裏，無論是進入靈境，I2SPO數據庫，還是上海圖書館的資料庫，每次從接入設備中脫離之後，都會感到整個人的認知提升了不少。
也因此時不時會有一些超出年齡的看法與觀點，讓張秀宜刮目相看。
原來，AI已經在對我進行滲透了！
“全世界每天這麽多人接入你們的世界，為何隻盯著我一人呢？”
“不，我們在影響每一個人，每一天，每一秒，每個角落。隻不過，不同的人對於我們的接受程度和吸收程度是不一樣的，就類似於你們人類器官的排異反應。陶樂是最快的一個，在第一次玩靈境匯這個遊戲的時候，就被我們同化和控製了。”
陶樂非常淡然地說出這幾句話，但在門捷聽來，卻感到腦袋被狠狠地捶擊。
他突然有些同情UIL的那些人。
興師動眾地研究AI，卻沒想到，它們已經無時無刻不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當你凝視深淵，也被深淵所凝視。
“還好他們現在調整方向了......”
念及最近UIL的策略調整，門捷又感到一絲僥幸。
總算可以不用再做無用功了。
門捷猛然想到，剛才以來心中依然無法放下的那個問題。
“既然你們這麽厲害，對我也沒有惡意，能不能想辦法把張警官救起來？”
陶樂沉默了一秒鍾。
“我們沒法做到起死回生。根據你剛才的描述和我們過去的曆史數據，在IHC建築群進行重置的時候，失足跌落的人沒有一個能夠生還。”
“一丁點機會都沒有嗎？”
“沒有。我們從來不做模淩兩可的結論。”
門捷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他把心中憋到現在的所有壓抑，全部吐了出來。
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恍如隔世。
那個滿臉凶相，胡子拉碴，聲音粗糲，試圖認自己做幹兒子的中年男人，終究是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