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門捷依然呆坐在原地。

轟鳴聲逐漸減弱,消失。

但他依然感覺自己被無處不在的回響包裹。

當他抹幹眼淚之後,視線裏已經沒有了張秀宜。

即使是他那黑色的身影也沒有了。

他已經完全消失在自己腳下的深淵當中。

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慢慢的,門捷覺得渾身的超重感逐漸消散,自己身下這一半地板與房間似乎停止了上升。

可他依然渾身無力,他依然不敢相信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張警官為了救我,自己把那根柱子擋住,一起摔下去了......這麽深不見底的地方,他會摔死吧......我真沒用,什麽都做不了......”

這時,他才發現,房間的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打開了。

但是並沒有全開,隻是形成了拳頭寬度的門縫。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劇烈上升,或者是更早時間張秀宜為了將自己從光滑的裂縫邊緣救起,用力將自己拉上來,順勢就著餘力的慣性,用後背撞開的?

門捷的眼眶又濕潤起來。

仿佛張秀宜的身影依然在門前。

不過,看到這扇門,他才想到剛才兩人打算做的事情。

在這一切突如其來、天崩地裂般的變化尚未發生時,他們正站在依舊完好無損的走廊上,擺好架勢,準備往這扇門裏衝進去。

因為,陶樂就在這房間裏。

她此刻應該還在。

或許也被剛才這一係列怪事給嚇得不輕。

門捷決定繼續將未竟的事情幹下去。

他咬咬牙,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好在此刻地板已經停止了運動,周遭又安靜下來。

除了曾經是一個整體的走廊與兩邊的房間現在變成了兩半,而且之間出現了高達數米的斷層,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門捷站定,再次拭去臉頰上殘留的淚痕,重新振作起來,帶著堅毅的眼神,緩緩推門而入。

他的心砰砰直跳。

隨著房門被他推開,這間聯合工作區的布局也逐步呈現在眼前。

與走廊對麵那間的布局一模一樣。

八個工作台,桌上擺放著工作電腦和多少不一的紙質材料。

隻不過,門捷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角落裏那個紅色的身影吸引過去。

那是陶樂。

她此刻正坐在最角落裏的那張工作台前,眼睛直直地望過來。

臉色慘白,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

顯然剛才也被嚇得不清。

門捷正準備轉過臉去,突然發現,她並未佩戴VR眼鏡!

那......不如多看兩眼。

“你是......門捷?你怎麽會在這裏?”

陶樂先開口。

美妙的聲音。

“我......我正好來辦事,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當然,門捷列夫,太有記憶點了。”

陶樂眨了眨眼,站起身,朝著門捷走來。

門捷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陶樂見狀便停下腳步,抿嘴一笑。

“你怎麽不戴眼鏡?”

“我......剛才......外麵有些情況,眼鏡不小心掉下去了。”

“既然知道外麵有些情況,為什麽還在外麵呆著?不找一間房間呆著呢?”

“所以......你知道走廊要塌陷?”

陶樂撲哧一笑:“你太可愛了,你以為剛才是地震?或者是我們的建築出了質量問題?”

“難道不是嗎?當然,即便如此,也還是很詭異。”

“你既然戴了眼鏡,怎麽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呢?即便是訪客,也能夠在眼鏡裏收到非常明確的提醒。”

“我......”

門捷覺得前額滲出冷汗。

陶樂雖然依然麵帶笑意,眼神裏卻滿是問訊。

“明明是我們來審她的,為什麽感覺反過來了......”

門捷心說。

然後,他立刻意識到,現在沒有“我們”,隻有“我”。

於是又悲傷起來。

見門捷沒有回答,陶樂正色道:“我知道了,你是偷偷溜進來的,否則你不可能不知道VR眼鏡裏可以收到提醒。看來,多半還是為了我,你們還沒放棄對我的懷疑?”

沒想到被她一眼看穿。

門捷覺得臉直發燙。

他辯解道:“你憑什麽這樣說?”

“剛才外麵發生的事情並非意外,而是這座建築群安防機製的一部分。如果你佩戴了VR眼鏡,自然會提前收到提醒,告訴你將要發生怎樣的變化,並且建議你去什麽地方暫時躲避,等變化調整完成之後,再重新到走廊上去——就像我一樣。而你呢?因為是偷偷進來的,所以不可能戴VR眼鏡,自然無從得知。但是,你倒是命大,在走廊上竟然沒死掉。我們這個機製運行了好些年,每重置一次,都能夠殺死幾個妄圖進來搞破壞的冤種。”

聽陶樂這麽說,門捷覺得心弦再次被撥動,忍不住哭了出來。

陶樂被嚇了一跳:“你怎麽了?劫後餘生的激動嗎?”

“不......張警官剛才在外麵,為了救我,掉進裂縫了......”

“張警官?”陶樂眼裏閃過一絲寒光:“看來不光是你,還有他。果然,你們是衝著我來的吧?不過,你們倒是有點本事,竟然能夠在不佩戴VR眼鏡的情況下來到這裏,這可是整個建築群的最核心區域......一定有內應,說吧,是誰?”

“你剛才說的這個什麽機製,什麽重置,到底是什麽意思?他還有沒有可能活命?!”

門捷隻顧著問出自己關心的問題。

“你告訴我是誰帶你們進來的,我就告訴你答案。”

“我們自己偷偷摸摸進來的。”

“我不信。”

“那是你的事情。好了,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你也告訴我答案吧。如果張警官在這裏喪生,我饒不了你們!”

到這個時候,門捷耳邊突然響起張秀宜曾經對他說過的有關漂亮女人的勸誡,他屏住心神,決心跟陶樂好好交涉交涉。

陶樂略微緩和了神情,語氣略帶調侃。

“饒不了我們?你算什麽?張警官就算死在這裏,我們也沒有一點責任,反而是他犯了法。警察辦案就可以無端地懷疑無辜的人嗎?有沒有聽說過疑罪從無?就可以私闖我們IHC嗎?我們的安防係統是向國家公安部和網信辦備案過的。”

“我不管你們的安防係統是如何運作的,但這屬於私刑性質!你們的安防係統有什麽權利殺人?”

“我們這裏放置著二十萬參與低溫冬眠試驗的人,他們很多都是社會精英,卻處於最脆弱的時候,我們當然要保護好他們。再說了,我們的安防係統並沒有殺人,它隻是按照自己的規律運轉,而且有非常完善的預案和提醒機製,如果你們遵循我們的規則,是完全不會遇到任何問題的。但現在,你們違反規則在先,還要說我們的安防係統殺人,這不是惡人先告狀嗎?我們守護著全世界最精英的大腦和他們的軀體,難道連正當防衛的權利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