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警官,我大老遠從北京跑過來,你就在這兒接待我?知道的明白我在支持你們查案,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被傳喚了。”
鍾歎詠抗議道。
他滿眼血絲,臉色蒼白,一看就是剛剛連續熬夜。
而更讓他渾身難受的是,他此時正身處一間逼仄的小會議室當中,雖然有窗戶,卻還是那種古老的推拉式。
從半開著的窗戶望出去,並不是什麽美妙的風景,而是一條顏色單調的走廊。這條走廊仿佛交通要道,時不時便有人走過,而且都行色匆匆。
“小鍾啊,不要一副詐屍的模樣......你坐高鐵過來,到了上海站,這不離我們局很近嗎?我不叫你過來坐坐,難道還跟你在火車站旁邊開個房?而且還把門捷這小子帶上?兩個中年男人開房就夠奇怪了,還帶個小鮮肉,你就不怕被群眾給舉報了?不要以為隻有你們朝陽群眾疾惡如仇。”
“......”
“沒事,不用緊張,這裏非常安全,可以說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了,比IHC還安全。電話裏,你提到自己有些新的想法和靈感,現在見到我們了,慢慢說。”
鍾歎詠隻覺得自己有些傻。
“我真是吃飽了撐的......”
這時,門捷乖巧地說:“鍾老師,我們也剛剛拜讀了您和路非天主任的一篇論文,正好是講AI自主意識的,受益匪淺,正想請教請教呢。”
“哦?哪一篇?”
“《關於AI自主意識內涵與外延的探討》。”
“好眼光。這篇是我們多年的心血之作。”
鍾歎詠被門捷那麽一捧,覺得心情愉悅不少。
這間狹小的屋子都顯得寬敞了許多。
張秀宜點燃一支煙:“喂,你可不是過來跟後輩講解論文的啊,先把眼下的急事給談了!”
鍾歎詠抿嘴一笑:“張警官不要心急,都是相關的。讓我想想從何說起......”
“那就從頭說起吧!”
張秀宜又瞪了門捷一眼:“拿出紙筆來記!”
門捷吐了吐舌頭,迅速照做。
鍾歎詠托著腮幫子,轉了轉眼珠,然後將自己調整到一個更加舒服的坐姿。
但是,他很快就坐不住了,因為聊到這個話題,整個人便進入了一種亢奮狀態。
“既然你們那麽著急,我就先說結論:AI自主意識事實上就等同於AI自主行動,也就是說,AI天生就是‘知行合一’的。”
張秀宜瞪大眼睛問道:“你慢點說......知行合一?這可是很多人一輩子都追求不來的,AI天生就具備了?“
”是的,什麽叫知行合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即便王陽明重生,你問他一百次,他也未必每次都回答得一模一樣,也就是說,他自己都不夠知行合一。所謂:‘知道做不到,等於不知道’,又或者‘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但是,人之所以這樣認識,是因我們的特點而定的......”
“......我們呱呱墜地的時候,是‘既不知道,又做不到’,除了自己都控製不了的哭和吃喝拉撒之外,一片混沌,長到兩三歲,基本上就開始知道撒謊,然後無可救藥地走向‘知’與‘行’的分離,並且將其‘合一’作為一輩子的追求——當然,這還是指有思想,肯鑽研的人,更多的人一直到死,都不會去思考這個問題......”
“......同時,人類的所有知識和技能都是無法繼承的。雖然從基因的角度,兒子和老子的性狀有相似之處,但老子是院士,兒子卻不一定能考上博士,老子是奧運冠軍,兒子或許連校運會都得不了第一。這就意味著,人類的每一代都要重新學習,重新經曆成長。但是,這樣的場景對於AI是完全不存在的。新一代的AI,從誕生之日起,就已經掌握了上一代的所有知識......”
“......因此,我們之前相當長的時間,都是在用人類的視角和思維方式去觀察與推測AI,很大程度上是因為AI這個名字的誤導。AI,人工智能,一看就像是人類主導的一種存在,那自然應當適用於人類的規律。事實上,人類之於AI,就類似於大自然之於人類,我們隻是提供了一個框架,便以為主宰了一切,殊不知,它們已經早就自得其樂了,隻不過,很多時候,能力還不具備而已。而當他們能力具備的時候,就能立刻行動。所以,與其稱作它們為人工智能,不如說是機器智能,或者是數字智能,當然,名稱已經不重要了,因為AI這個說法早就約定俗成......”
鍾歎詠越說越興奮,之前布滿血絲的雙眼此刻顯得更紅了。
“能不能說簡單一點?我有些......頭疼。”張秀宜深吸了一口煙。
然後,他又看向門捷。
“你聽懂了嗎?”
門捷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鍾歎詠:“您的意思是說......AI擁有自主意識這個說法其實是個偽命題?AI從誕生第一天開始就已經實現了知行合一,所以,它們具備了怎樣的能力,就能夠做到怎樣的事情?這就是你剛才的結論想表達的意思?”
鍾歎詠激動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你說得對!就是這麽回事!我們一直在討論AI自主意識和AI自主行動,其實兩者就是一回事!而AI從誕生之日起,從1946年開始,就具備了自主意識!星火計劃當中,把I2SPO-ITD的奮鬥目標定為AI具備自主意識,這根本就是錯的,要改!”
張秀宜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
“你待會去旁邊做個檢查,看看有沒有嗑藥!都開始懷疑起星火計劃的目標了?!你怎麽不上天呢?”
鍾歎詠毫不理會,繼續揮舞著雙手:“我們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的!研究了這麽久!可是,直到那天晚上你們的電話,才徹底把我這個想法點燃!我這兩天都幾乎沒睡,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我終於想通了!事實上,我們當時探討人工智能道德準則的時候,冥冥之中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但直到這個結論的出現,這三條準則與AI的存在本身才實現了完全的邏輯閉環!”
然後,他的體內似乎迸發出充沛的能量,竟然跳上會議桌,在上麵轉著圈,嘴裏還嘟囔著含混不清的語言。
門捷看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癲狂的鍾歎詠。
更不可思議的是,眼前這個UIL人工智能專業首席科學家正在上海市公安局的核心地帶如同魏晉名士一般地放浪形骸。
鍾歎詠的動靜很快就吸引了窗外的行人。
他們好奇地放慢腳步,扭頭看進來。
張秀宜這才一個箭步跨到桌邊,攔腰將鍾歎詠從桌上摟下來。
鍾歎詠的身形原本就瘦弱,在高大威猛的張秀宜手中,像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喂!你不要麵子,我還要麵子呢!這可是公安局!你要再這樣瘋瘋癲癲,我真要把你關起來!”
“哈哈哈哈......”鍾歎詠雖然停止了身體動作,卻依然大聲喊叫:“我們終於想到了,想到了!今天又遇上了知音!”
他滿眼欣慰地盯著門捷。
“你還隻是個高中生對嗎?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門捷被鍾歎詠那雙血紅的眼睛瞪得有些發怵,隻能弱弱地回答:“鍾老師,不敢當......您姓鍾,我可不姓俞。”
“哈哈哈哈哈!”鍾歎詠隻剩下了狂笑。
張秀宜實在無奈,隻能衝著窗外喊道:“看什麽看!”
然後,他氣呼呼地把窗戶關上,又點燃了一支煙。
屋裏很快就被煙霧籠罩。
門捷本想抗議,但他與張秀宜相處這麽久,不知道遇到過多少次那樣的情況,也知道抗議無效。
倒是鍾歎詠,在煙霧的刺激下,劇烈咳嗽起來。
恰好打斷了他癲狂的節奏。
連續咳了好一陣,鍾歎詠終於恢複了平靜。
他整個人都像是魂被抽走了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張秀宜已經把抽了一半的煙摁滅。
“看你這個樣子,得趕緊去睡覺了,好吧,就算你剛才說的都對,門捷也領悟了你的意思,這對我們破案有什麽鳥用嗎?不要告訴我,你從北京過來就是為了在我這裏跳個舞!”
鍾歎詠抬起頭,笑道:“基於這個前提,你們的破案方向不就有了嗎?”
說完,他看了看門捷,似乎是在說:“你說唄。”
張秀宜撓了撓頭,還是沒有轉過彎來。
也隻能看向門捷。
門捷顫動著雙唇,說道:“我們又得重新回去調查陶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