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長安街被一場暴雨衝刷得十分幹淨。

依舊濕潤的地麵在大街兩旁路燈的照耀下,在夜色下也發出微光。

此時正是暑假時分,與過去的每一年一樣,來自全國的遊客將這座古都塞滿。

他們的熱情依然甚於不斷增長的高溫。

眼下,高溫被大雨稍微往下壓了壓,於是,他們也趁機從酒店的空調房裏出來,享受難得的室外時光。

人群中,一個中年男人與一個少年並肩緩步走著。

由於明天便要離開,張秀宜借著尚未消散的酒勁,建議在長安街上溜達一會兒再回酒店。

門捷欣然答應。

當然,不答應也得答應。

兩人從西往東走,沒幾步便看見國家大劇院安靜地趴在他們的左側。

原本環繞劇院的一潭清水,早就在高溫的炙烤下無影無蹤。

由於剛下過雨,盡管氣溫依舊很高,劇院周圍的凹地當中還殘留著幾處積水。

看過去,像是一條縫縫補補的被子。

而銀色的扁圓穹頂上那淺藍色的玻璃幕牆則像一道巨大的補丁。

張秀宜沒有說話,隻是微微歎了一口氣。

“張警官,還挺少見你這樣歎氣的,是睹物思人了嗎?”

門捷調侃道。

沒想到,張秀宜竟然沒有如同往常一樣,一巴掌或者一嗓子招呼回來,而是深深地長歎一聲。

長歎之後,便是一長串話。

“我跟我老婆,不,前妻,就相識在這裏。那一年,我也是來北京出差,年輕人忙完後,滿身精力無處發泄,閑得蛋疼,就逛起了長安街。我們就是在這個巨蛋麵前碰上,她是過來旅遊的,也不知怎的,兩人就看對眼了,後來回到上海,還一直保持著聯係,最後走到一起。”

“那......她現在呢?你剛才說前妻,是因為你們離婚了?”

“她跟靈境裏認識的一個人跑了,說是找到了真愛。”張秀宜苦笑一聲:“靈境匯這個遊戲實在是太逼真了,一男一女在裏麵如果經曆了千辛萬苦,跨越各種坎坷,最終完成目標,很容易就日久生情,而且把它混淆為現實當中的感情。至於婚姻這種現實當中的束縛並不存在於靈境,唉......”

門捷抿了抿嘴,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母。

”張警官,我爸媽的情況跟你挺類似的。我爸當時得了癌症,我媽就拋他而去,跟一個私下裏好了很久的男人跑了。當然,是不是也是因為靈境匯,我就不知道了......”

門捷突然覺得張秀宜親近了許多。

“你可別咒我,我很健康。”

“我隻是類比老婆跟別人跑了這種情況。”

“......你爸現在情況如何?走出來了嗎?”

“他還睡在IHC呢。那時我才11歲,他就成為了全球第一批參加低溫冬眠試驗的人,先是睡了5年,然後又續了5年,陳叔叔去世的時候,他又續上了......他們兩人是同學和好朋友,本來第二次入眠時,他以為可以直接睡15年的,後來5年就醒過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選擇繼續休眠。”

“這還是你第一次跟我說你爸的事情,看起來,你也不容易啊,一個人過了這麽長時間。”

“因為他沒啥好說的啊,一直睡在那裏,啥也沒幹。而且,我一點沒覺得自己艱難,有AI幫忙洗衣做飯,我媽也定期給我打錢。”

“......”

張秀宜在夜色中瞥見門捷的臉,發現他無論是眼中,還是臉上,都沒有任何哀怨的色彩。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我還不如這個孩子放得下......”

迎麵一陣熱風拂來,他一時衝動,說道:“小子,我跟你爸年紀應該差不多大,反正他現在也躺在那兒,不管你。你要是不嫌棄,就給我當個幹兒子吧,我也恰好沒孩子。”

門捷一愣。

他從未想過這個粗獷大叔會有如此細膩的想法。

他搖了搖頭:“謝謝張警官好意。不過,我可不想多個爹,好不容易沒人管我。”

“......”

張秀宜覺得很沒麵子,扭曲著臉“嘿嘿”強顏歡笑著,並沒有立刻接話。

他轉了轉眼珠子,突然說道:“這樣吧,你給我當幹兒子,我幫你去追那個陶樂。既然是我幹兒子,兒媳的事情我得上心啊。”

“你這是打著幫我追陶樂的幌子,繼續調查她吧?甚至為了調查她,都讓我深入虎穴?”

“......”

“好了,張警官,你的情我領了,但是我真的不適合給你當幹兒子。這樣吧,我繼續好好支持你,把這個案子給破了,怎麽樣?”

張秀宜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便就坡下驢:“行吧,小子,我也不是那種到處亂認幹兒子的人......不過,你這句話還算是有良心,畢竟,當時是我把你從IHC裏撈出來的。如果不是我,你還不知道在裏麵給困多久呢?餓死了都未可知。”

“我謝謝你,隻不過,別用‘撈’這個字好嗎?聽上去我在那裏吃牢飯似的。”

“你知道這個意思就好!”張秀宜擺了擺手,邁開步伐:“既然說要幫我破案,那我們就好好複盤一下吧。一開始,我懷疑是淩雲960的飛車問題,後來調查了騰雲駕霧公司,把他們老板王翊天煩得不行,最後在民航局的證據支持下,放過了他們。之後呢,我就懷疑上了人為因素,還多少受到了你的啟發。不過,我們發動全局力量,針對每個環節進行調查之後,排除了人為因素......”

“是的,我記得我們在靈境裏被你那個光頭領導半夜裏叫到公安局。”門捷接過話:“那次也是我提出了有沒有可能是AI作案。看來,我還是扮演了很重要的作用嘛,還描述出了陶樂的樣貌,讓我們最終找到了她。”

他不禁挺了挺胸。

“小子,別給點陽光就燦爛。你後來就走偏了,一直沉溺於她的美色之中,千方百計地想為她開脫。”

“誰為她開脫了?我隻不過不相信她不是一個AI機器人而已。後來不也證明了嗎?她是個有血有肉的真人。隻不過,雖然她有嫌疑,我們卻沒有直接證據。”

“嗯,所以,現在我們又再次回到了AI方向,想看看AI的自主意識與自主行為之間到底有多大的鴻溝。”

“不愧是張警官,整個過程總結得很清晰。”

“用不著你表揚。”

“等等,我突然想到,我們忽略了一個細節。”

“什麽細節?”張秀宜雙眼瞪著門捷。

“她為什麽會在靈境中出現這麽多次?這個細節,上回我們審問她的時候,並未問到。我們更多糾結於她的年齡和光華大學學曆的數據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