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安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門捷緊張地盯著張秀宜的智能手表。

“不要盯著我的手看,感覺怪怪的。”

“除了這件事,也沒別的事情可做啊。”

“可以繼續回顧一下今天以來的進展,再認真思考思考,看看有沒有漏掉什麽關鍵信息。不要等待,永遠不要等待。”

“今天以來......我們一大早用我已經過期的賬戶在這裏訪問I2SPO數據庫,然後去訪談陶樂的小姨,然後又趕回來訪談她的同事......”

“是不是覺得進展很迅速?”

“是的。”

“多虧之前的積累,厚積薄發的結果。”

“嗯,我還在想,為什麽自己過期的賬戶還能訪問I2SPO數據庫,你不是說,AI是不會出錯的嗎?”

“AI是不會出錯,但是人會。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自己記錯了。原本就是今天才失效,你記成了昨天。除非你有書麵記錄,否則大概率是這個原因。這就是那句俗話‘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的道理,很多時候,人總是無比自信,認為自己將很多細節精確地刻在腦海中,但實際上,他們刻下的,隻是他們以為的、或者希望的樣子,並非事件本來的模樣。”

門捷覺得此刻的張秀宜十分認真,似乎沒有心思跟自己開玩笑。

每次碰上這樣的時刻,他才會真正覺得,眼前的人是一個經驗豐富、愛崗敬業的刑警。

這時,張秀宜的手表閃了一下。

信息來了。

他立刻抬起手,雙眼緊緊盯著屏幕。

門捷也湊了過去。

“與學校確認了,他們沒有這個人。”

張秀宜放下手臂,冷冷地說:“現在可以傳喚她了!”

“可是,似乎並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她與陳叔叔的死有關啊?”

“當然是以偽造數據的嫌疑切入,然後再根據她的表現和蛛絲馬跡確認她到底跟澱山湖空難有沒有關係。”

“哦......”

門捷感到心情很複雜。

毫無疑問,這個女孩對自己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但目前看來,她至少偽造線上數據這條罪狀是已經基本做實了。

她的技術到底有多強?又是出於什麽動機去做這樣的事情呢?

“如果審問的時候,我麵對著她,又會問出怎樣的問題呢?”

張秀宜那熟悉的聲音打斷了門捷的思緒。

“小子,別在那兒多愁善感了!這個陶樂,不管她多麽獨特,多麽漂亮,在我們眼裏,就是一個犯罪嫌疑人,而且性質還挺嚴重。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調查清楚她的犯罪事實。未經授權,私自篡改線上數據庫的數據可是重罪,更何況這些數據庫可不是一般的數據庫,有我們公安局的,有I2SPO的,還有光華大學的......而如果這些數據篡改導致了連帶事件的發生,比如雖然她主觀上沒有意圖,卻造成了陳悠然的失事身亡,她便犯了過失殺人罪,如果造成了相關單位的經濟損失,那經偵部門也要介入。不管怎樣,數罪並罰可能會是她麵臨的結果。”

“那......我們要通知學校嗎?”

“學校不用通知,他們已經知道了。而且,像光華大學那樣的名校,每年都會遇上很多蹭他們熱點、打著他們幌子幹壞事的人,他們早就應接不暇,根本不想再管這事兒。隻要確保陶樂已經不是他們的學生,而且也沒有對他們的數據和聲譽造成影響就行了。”

“那IHC呢?從剛才劉穆芝和熊旻的表現來看,她們都還算挺認可陶樂的。”

“如果要傳喚陶樂,不可能不跟IHC打招呼。所以,在做這件事情之前,我還需要再聊一個人。”

“誰?”

“到目前為止,我們所接觸的IHC的人,都是他們的科學家,無論是永眠技術部的劉穆芝,還是醫藥技術部的熊旻,這些人的思維方式有一定相似性和同質性。這就意味著,她們可能存在認識盲區。而當時陳悠然上飛車之前,現場還有另外一個人,他與她們兩人的背景與經曆都完全不同。我要找他聊聊。”

門捷努力在腦海中搜尋這個人。

他並沒有費多少精力,便找到了。

馬奧運,IHC綜合管理部主任,今年已經57歲了。

“什麽時候找他呢?”

“我已經給他消息了,他馬上就過來。”

門捷瞪大了眼睛。

張秀宜的效率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這個看上去不修邊幅的中年大叔的心思竟然如此縝密!

“現在知道我為什麽讓她們帶我們來這間房間了吧?沒有監控,又沒有VR眼鏡。馬奧運來的時候,肯定也會更加放得開。”

正說著,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門捷將門打開,隻見一個身材消瘦,微微駝背的老頭站在門外。

其貌不揚,跟大廳裏那些排隊報名做試驗的老頭們沒有任何區別。

“馬主任,請進!坐!”

張秀宜熱情地迎了上去,親自將椅子拖出,邀請馬奧運坐下,並且在他麵前放了一瓶礦泉水,還親自將蓋子幫他擰開。

門捷連忙關上門。

“馬主任,百忙之中打擾你了,也多謝你給我這個麵子!”

張秀宜說話十分客氣,跟剛才與劉穆芝她們的語氣完全不同。

馬奧運顯然很受用,眯著眼睛,微微搖了搖頭:“張警官,你可是代表國家執法機關,叫我過來,我敢不來?”

“你太客氣啦!IHC可是聯合國的依托單位,你又負責整個綜合管理,責任很重,我可不敢耽誤你的時間!”

“嗬嗬嗬......張警官,每次跟你聊天都很暢快。說吧,今天又是為了什麽事?”

“既然你這麽問,我就開門見山了......”張秀宜喝了一口水,“有個在你們永眠技術部實習過,現在已經正式加入的一個小姑娘,叫陶樂,你有印象嗎?”

馬奧運微微一愣,然後笑了笑:“我們綜合管理部分管人事工作,所以,任何一個人我都知道。但是,這個叫做陶樂的小姑娘,那是非常獨特的。”

“哦?為什麽說她獨特?”

“她是我們IHC曆史上接收到情書——或者說表白吧,最多的女員工。按理說,我這麽大把年紀了,不應該如此八卦,可是架不住我們的人事總監每次在綜合管理部例會時提到這個小姑娘。我們甚至討論過,要不要把她開除——因為實在有些擾亂軍心。”

“她這麽受歡迎,其它女員工不會感到不快嗎?為什麽劉穆芝和熊旻她們似乎對她印象都很好呢?”

“她們都是科學家,不太關注這些事情,而且,她們也都三、四十歲了,已經成家,跟陶樂沒有競爭關係。”

“那後來為什麽你們沒有開除她?”

“還不是因為她的背景......她父母雙亡,而且多少跟我們IHC有點關係,把她開除了,她再出去到處散布對我們不利的消息,那不是自找麻煩嗎?更何況,現在各種渠道、AI技術都很發達,大家也都不關注真相,隻關注吸引眼球的爆料。”

“我懂了......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馬主任,我想請你幫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