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與薛鳳起的星際通話,鍾歎詠這才感到自己已經疲憊不堪。
“這一整天過的......”
此時已經是北京的深夜,寬闊的道路上總算起了一絲風,讓他不需要透明冷凍膜也能夠將將承受戶外的溫度。
盡管很快就汗流浹背。
他無比羨慕四十萬公裏開外的老同學。
自從登陸月球的第一天開始,薛鳳起一定就在艙內呆著,根本沒有體驗過不穿上笨重航天服的月球戶外活動是什麽滋味。
反正隻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蹦起來應該也挺歡。
沒有體驗過,就不會食髓知味。
由奢入儉難。
I2SPO和星火計劃的目標是讓地球上每一個人都得以“活著”離開,然而,又會有多少人寧願死在地球上,也不願意犧牲曾經擁有過的生活習慣和生活質量呢?
今天對於地球來說,算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天上,第一套3D打印版的折疊基建艙元模型如期而至。
地下,智慧互聯網I2網正式上線。
一整天,鍾歎詠都在I2網的上線發布會和相關活動上。
經過精心準備,路非天和楊逢宇分別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講。
兩人利用這個機會,都強調I2網在正式上線之前,已經被試點應用於I2SPO數據庫當中,幫助在國際永眠中心IHC參加頭兩次人體低溫冬眠試驗的人重建其沉睡期間的記憶。
“路主任,請問,I2網正式上線後,經過與傳統ICAAN互聯網的整合,會迅速實現星火計劃當中I2SPO-ITD的目標,讓AI具備自我意識嗎?或者說,是否因為他們已經具備了自我意識,UIL才選擇這個時機讓I2網正式上線呢?”
發布會上有記者問。
“我們不認為AI已經具備了自我意識,I2網之所以選擇今天正式上線,僅僅是因為我們都準備好了......當然,今天也是一個良辰吉日。”
鍾歎詠坐在台下,麵色十分凝重。
在他們UIL內部,其實存在不同的意見。
而在他這個AI部首席科學家看來,AI很可能已經具備自我意識了,然而,目前並沒有任何強相關的證明。
所以,對外宣布時,應該保守一點。
路非天也采納了他的建議。
伴隨著I2網的正式上線,UIL還正式發布了人工智能道德準則。
第一,AI所有的行為都必須透明、可解釋和能被明確界定;
第二,AI必須保證公平,保護隱私和數據安全;
第三,AI必須要實現安全和可持續發展。
基本上就是那個停電的夜晚路非天帶著他們幾個人所討論出來的結果,後來楊逢宇也沒有提更多的意見。
最大的爭議點“AI永遠不能傷害人類”最終還是沒有放上來。
既然人類的未來是AI,也就是說,AI即人類,所以,這句話想表達的意思已經被第三條包含在內。
白天發生的事情全部都在鍾歎詠的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
他太過於興奮,根本控製不住自己不去想那些重要時刻。
所以他才會給薛鳳起打星際電話。
現在,當一切情緒都發散出來,他開始發困,又終於覺得酷熱難當,便回到UIL大樓內部。
收拾完東西,他來到停車場,找到自己的汽車。
盡管到了深夜,偌大的停車場裏,依然停著三分之一的車。
鍾歎詠突然想到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為了讓我們未來沒有工作。”
駛出單位,拐上主幹道,北京夜間的交通依然繁忙,但還算通暢。
鍾歎詠並沒有打開全自主自動駕駛,盡管他這款車已經能夠支持。而且,這項技術當中有好幾個算法都來自於UIL的積澱。
但是他依然將手放在方向盤上。
沿著南二環從東往西開,往右邊看去,與環路平行的引水渠中早已沒有了水。
昏黃的路燈下,枯竭的水渠像極了老人幹癟的嘴。
鍾歎詠歎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回前路。
他瞪大了眼睛。
前方約20米處,跟他同一條車道上,一輛轎車閃現著微藍色的示廓燈,表明車主正在使用全自主自動駕駛。
車主本人,估計在睡覺,或者打盹。
深夜開車的人,有幾個不困的呢?
這輛轎車開始加速,卻遇上前方有車。
而此時,左邊的兩條道上,也就是這輛車的左前方,也各有一輛車。
轎車此時的選擇應該是降速,觀察情況,再伺機超車。
但是,恰好前方出現一條匝道出口的分叉。
隻見那轎車猛的加速,往右插了過去,意圖從右側超車。
然而,那道露出的分叉寬度根本容不了一輛車。
轎車徑直往匝道護欄上衝了過去。
在整輛車即將衝出護欄,掉落幹涸的水渠前,轎車車輪在明顯的往左打去。
轎車掙紮著在護欄上踉踉蹌蹌踩鋼絲般行駛了幾米,最終還是回落在匝道上。
左右搖擺之後,終於還是沒有翻車,而是歪歪扭扭的朝前繼續駛去。
微藍色的示廓燈這時才消失。
顯然,駕駛員被這樣的動靜給顛醒了。
而鍾歎詠目瞪口呆地見證這一切之後,也一點兒都不困了。
他往左連續變了兩條道,加速駛離這一片問題地帶,以最快速度回到家,然後趕緊伏案敲下幾行字。
“AI產生意識的標準到底是什麽?是違抗人類預先設置好的命令?是在緊急情況下的自救?還是當人類的命令與更加廣闊的生死甚至道德問題產生衝突時,AI能夠做出負責任的抉擇?如果全自主自動駕駛車輛麵對人群和懸崖,它是撞向人群而避免墜崖,還是選擇墜崖以保全人群性命?”
“自從星火計劃啟動時開始,我們就一直以‘AI產生自主意識’作為I2SPO-ITD的奮鬥目標,可是,我們有沒有想過,自主意識的出現,一定會有利於人類文明的延續嗎?哪怕有人工智能道德準則的約束,AI一定會遵守嗎?如果道德無法約束人類,無法阻止饑餓、戰爭、瘟疫和手足相殘,又怎樣能阻止AI呢?”
“可是,如果指定人工智能律法呢?法律的約束性雖更強,卻又如何實現立法、執法和司法權的分立?當三者產生死鎖的時候,誰又掌握著終極裁決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