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一夜剛剛過去,當第一縷陽光再度出現在月平麵時,同樣漫長的一天即將開始。

薛鳳起已經整裝待發。

一杯咖啡下肚,與愛麗絲吻別後,他穿好航天服,走出起居艙。

他其實無比懷念家鄉的太平猴魁,但在月球上,一切從簡。

在這裏,咖啡相比茶的最大優勢便是:可以製成速溶衝劑,雖然會損失一些口味,但喝完不留一絲殘渣。

而茶葉如果也這樣做,味道就大打折扣。

迎著陽光,他駕駛著考察車,來到距離一號基地一公裏之外的艙元計劃工廠。

這裏地勢相對平坦,未見隕石坑,而且月表結構也相對堅固,沒多少粉塵。

工廠已經是一片井井有條的繁忙景象。

或者說,這裏的工作與晨昏無關,也不受日夜的影響,一天差不多720個小時,時刻無休。

因為一個人也沒有,幹活的都是AI機器人。

三年前,這套係統被運送至月球。

他現在還清晰的記得,當係統被搭建完畢,最後注入AI程序的時候,整個基地的人都沸騰了。

隨著AI程序的開通,眼前這套係統,從每一道工序的裝備,到具體幹活的機器人,全部都如同沉睡中醒來。

它們動了起來。

它們活了。

艙元計劃的執行也從那一刻開始提速。

五天前,鄧愛倫院士來訪,給了不少新的靈感和思路,在他走後,薛鳳起立刻召集基地的骨幹對已有方案進行了調整。

“設計和生產可以折疊的基建艙元模型,以及通過3D打印實現它們的複製!”

這樣一來,工作量其實更小。

工廠的產能都是通過位於基地內工作艙裏的係統遠程設定,工作量變小了,速度自然就提高。

按照計劃,今天工廠裏就應該能出來第一套3D打印版的折疊基建艙元模型。

薛鳳起完全可以舒服地坐在基地內部,通過監控和係統的數據來見證這個有紀念意義的時刻,但他還是喜歡那種毫無隔離的直視感。

要看得見,摸得著,心理上才有安全感。

人類如果沒有這一點執念,星火計劃當初製訂的時候,恐怕就沒有I2SPO-BTD,也就是生物科技司什麽事了。

他駕駛著考察車,繞著工廠轉了兩圈,走走停停,認真仔細地察看每一個環節。

都處於很好的狀態。

薛鳳起望向遠方,那是南極-艾托肯盆地深處。

事實上,除去派探測器去探索過這片廣袤的盆地,迄今為止,還沒有人類涉足過那片土地。

“算了......等把任務完成後再去逛逛吧。”

薛鳳起收心,滿意地往基地駛去。

這時,車上的通信器響起提示。

“來自地球的消息......等待接通中......”

過了約摸三秒,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鳳起!在幹什麽?最近還好嗎?”

薛鳳起聽出來了,這是方錦澤。

一個他不能得罪的人。

“方委員好,我挺好的,您呢?”

“我可沒你逍遙,地球上現在熱得很啊,哈哈哈......今天這通話質量還行......”

“是啊,今天信號挺好的......我可沒逍遙啊,領導......”薛鳳起感到一絲僥幸。

還好剛才沒去盆地裏撒歡!

“沒什麽大事,別緊張啊。我剛在一個會上見到了鄧院士,會後我們也聊了聊。他提到了你,還說你們那兒進展挺順利,所以我就打個星際電話跟你聊兩句。”

“是的,他老人家前不久剛到我們這裏來調研。艙元計劃得到他的指點之後,進展更快了,不出意外,今天我們就能實現一個階段性突破,您就等著簡報吧。”

“好,我就喜歡好消息!現在到處都是壞消息,地球上已經一團亂了,天氣一熱,人就暴躁,人一暴躁,就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我都恨不得來月球避暑......”

“歡迎來視察工作啊。”

“好,我真得要好好規劃規劃......對了,鄧院士也跟你提了那件事對吧?”

薛鳳起一愣,立刻會意:“是的,他很關心。我們這邊雖然取得了一些進展,但距離他的要求還挺遠。”

“沒問題,就按照他的要求繼續辦,經費的事情,我來想辦法。鄧院士堅持要做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畢竟,月球背麵是始終背對地球的,要實現遠程通信,隻能通過中繼衛星來傳遞信號,通話質量很難達到地球上的水平。

更何況還有聲音延遲。

聊天體驗非常一般。

回到基地,薛鳳起召集了愛麗絲和其他幾個主要骨幹,跟他們說了說自己視察工廠的所見所感。

“大家緊密注意工廠的出貨口,根據我剛才的觀察,第一套折疊基建艙元模型很快就能被打印出來了。”

“明白!”

交待完工作,他來到自己的工作台邊,認真地鑽研起屏幕上遺留的各項數據。

“還沒想到好辦法嗎?”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愛麗絲正微笑著看著丈夫。

“嗯,如何在月球上實現通信衛星和探測器的發射,我還是沒有想到最好的方式。當然,並不是沒有辦法,而是沒有一個比地球上直接發射更省錢省事的辦法。如果成本更高,甚至要高很多,為什麽要去做呢?”

愛麗絲沉思了一會兒,眨了眨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緩緩地說:“鳳起,你這個思路,在正常情況下是非常對的。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現在並不是正常情況?”

“什麽意思?”

“如果地球真的在幾十年後完全不適宜人類居住,我們又沒有發展出足以逃離地球的技術或者能力,節約下來的成本除了陪葬,又有什麽意義呢?”

“沒有意義?”

“你想啊,人都沒了,要錢有什麽用?我的家鄉在玻利維亞最北部,位於赤道附近,那一片區域與亞馬遜雨林一樣,是這次地球升溫最大的受害區域之一,當時我們之所以相識,也是因為我及時逃了出來,然而,如果那個時候我吝惜於頭等艙機票的費用,或許我們將永遠沒有機會碰麵。”

薛鳳起渾身一震,他很快讀懂了愛麗絲那棕色眼眸當中的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