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捷聽完鄧愛倫的演講,震驚得半晌沒從椅子上站起來。

鄧院士這個腦洞開得也太大了!

馬奧運半張著嘴巴,也好一陣沒合攏。

好容易他才從嘴裏擠出幾句話:“從之前打交道來看,在永眠派與飛升派之間,他一直試圖保持平衡,甚至更加傾向於我們永眠派,沒想到,他骨子裏竟然是一個飛升派!隱藏的也太深了!”

說完這句話,他才站起身,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好了,我去看看其他部門的情況,估計他們都跟我們差不多,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決策給嚇得夠嗆吧.......嗬嗬......不知道李主任和劉穆芝事前是否知道,如果知道,也夠守口如瓶的,居然連我都不說,也太見外了......”

語氣裏滿是五味雜陳。

畢竟,他剛剛才有驚無險地解決了門口的聚眾抗議,那所謂的“鄉戀運動”算是暫時無疾而終,因為一個中年女人中暑暈倒,人們紛紛散去,以免重蹈覆轍。

現在,他卻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被排擠在IHC領導層的核心圈子裏了。

等到馬奧運離開綜合管理部的會議室,門捷和其他人也才逐漸緩過神來。

就連陶樂,這次也呆滯地坐在原地很長時間,臉色才恢複如初。

那白裏透紅的青春美麗也才重新歸位。

門捷走過去問道:“你也如此震驚嗎?這個方案,你之前從未想到過?”

陶樂歎了一口氣:“沒有......這充分說明,在想象力和創造力方麵,我們與你們還是存在差距,我現在隻覺得很僥幸,我們選擇了與你們合作。”

門捷覺得十分得意:“雖然你並沒有在誇我,但是我還是覺得很受用。”

“是的,完全出乎意料。我以為,你們對於DI,或者我們,實際上是多有防範的,因此,他雖然一直秉持著平衡的姿態,但我一直以為他心底更加偏向於永眠派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路線,沒想到,今天這個備份方案,竟然是一個飛升派風格的方案。”

“說到這裏,雖然他介紹的時候盡量做得深入淺出了,但我其實還是沒有完全明白——我說的是其中的細節,你要不給我再講講?”

“講講就講講。”

門捷連忙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取了紙和筆,再次回到會議室來。

其他幾名同事也已經陸陸續續反應過來,都起身離開。

這裏很快就變成了他和陶樂的二人世界。

“好吧,那我開始了。”陶樂清了清嗓子。“這個備份方案,或者‘蒲公英計劃’,應該並不是鄧愛倫一個人攢出來的,肯定是他有了思路,然後由核心團隊充分打磨之後,才敢公布出來,畢竟,這可是麵對全世界的現場直播。如果那些熬夜看直播的人,尤其是專家們,看到一個漏洞百出的方案,那會是對於他本人以及聯合國信譽的毀滅性打擊......”

“......不過,盡管如此,鄧院士的作用依然功不可沒。這個蒲公英計劃,說白了,就是將地球上每一個人的全生命周期數據進行有損壓縮,形成與ta一一對應的‘數字孿生數據包’,然後,將這些數據包用盡一切辦法向宇宙各個角落播發出去。如果拿蒲公英打比方,這些數據包相當於它們的花,所以,不是人類本身被‘吹’到宇宙的角落,因為這在現有科技條件下根本做不到,但是,人類的虛擬化呈現——數據卻是可以做到往宇宙中散播的......”

“......如何實現效率最高的數據有損壓縮?既保留核心信息不失真,又避免數據過大,如何實現數據向宇宙空間傳播過程當中的數據加密和抗噪音問題,這些都是鄧院士擅長的領域。現在,你更明白一點了嗎?”

門捷試圖理解陶樂嘴裏的這些名詞。

有損壓縮......數據加密......抗噪音......

不過,他並未糾纏太久在這個細節上,而是一邊點頭一邊說:“難怪剛才馬主任和你的表情都如此反常,這個‘蒲公英計劃’是妥妥的飛升派思路啊!既然實體搬不走,就把數據都散播出去。”

他轉了轉眼珠,覺得自己的問題還沒有閉環,繼續問道:“可是,他並沒有介紹,這些數據散播到宇宙中之後怎麽辦,它們怎麽恢複到人類的肉身當中呢?”

陶樂笑道:“他雖然沒有介紹,但是我相信很快就有更細的方案介紹下發,我們可以到時候再學習,不過,根據我的了解,這個方案壓根就沒法確保人類的數據形態最終能夠變回肉身形態。”

“啊?”

“根據我掌握到的信息,我推演了一個完整的‘蒲公英計劃’的過程。剛才我已經說到,人類需要將每個人的全生命周期數據都壓縮成為與ta一一對應的、獨一無二的‘數字孿生’數據包,這些數據包經過編碼和調製,將被播發到宇宙各地——這都是發射端的事情,而要完成一個信息傳遞,或者通信,還需要接收端的配合......”

門捷瞪大眼睛,大氣都不敢出。

已經到了最關鍵的環節。

“......接收端接收到這些蒲公英小花一樣飄散在宇宙虛空當中的人類數據包時,也需要先將它們解調,然後解碼,這樣才能獲得最原始的信息。這些信息需要被裝載到載體當中,才能驅動這些載體,讓它們成為人類文明的延續。”

陶樂沒有繼續往下說。

“你說完了?”

陶樂點了點頭:“這是我所能推測到的極限。”

“那我有好幾個問題。”

“你問吧,我看看能否回答。”

“你說的這個載體,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任何能夠將人類數據解調和解碼的那種文明形態的存在方式,就是載體。有可能是跟你們一樣的碳基肉體,也有可能是金屬,還有可能是以其它元素為基礎構成的生命形態。”

“好吧,假設真的存在這樣的文明形態,那它們在得到人類的原始數據之後,你怎麽知道它們會任由人類的數據在它們的載體當中延續人類文明,而不是幹脆把這些數據毀掉?”

“這是個好問題,但恰好也支持了我剛才的觀點:‘蒲公英計劃’壓根就沒法確保人類的數據形態最終能夠變回肉身形態。要實現這一點,需要接收端的高度配合。如果它們不配合,你們的文明就湮滅在宇宙當中了,我很遺憾。”

經過持續的思索,門捷此刻也找到了一些感覺,緩緩地點評道:“所以......這個方案事實上基於一個很大的前提:人之初,性本善。這裏的人,指的是宇宙中任何一個有著與人類文明相匹敵水平的文明。如果它們接收到了人類的數據並且成功解調,解碼,應當會產生共情,會將其保留下來,而不是不由分說地銷毀。因為它們並沒有足夠的能力探測到數據的來源,而即便能夠探測到來源,也沒有能力在有生之年來到太陽係,鞭長莫及。哪怕它們真的具備遠程打擊的能力,將太陽係摧毀,那個時候,人類的數據包也已經傳遍了整個宇宙,隻要遇上一個溫和的文明,就能夠實現文明的延續——盡管非常有限。“

陶樂聽完門捷的分析,再度沉默了幾秒鍾,然後兩眼放光,整個人突然變得如同花癡一般。

“你真厲害!我愛死你了!很嚴謹的推測!你們很喜歡用‘飽和式’的方法去實現一個必須達成的目標,比如‘飽和式攻擊’、‘飽和式救援’,那這個‘蒲公英計劃’無疑就是‘飽和式備份’!”

“星火計劃是確保人類短期內延續文明的方式,能夠給我們更多的時間在月球上、火星上和太空裏發展出更加先進的科技,盡可能地更早地找到類似於地球那樣的行星,或者完成整個人類文明形態的突變。而蒲公英計劃則是服務於多重目的的,最簡單直觀的目的,就是為星火計劃的失敗提供備份,但從更加長遠的維度來看,它其實可以以一種更快的方式將人類文明播撒到宇宙中更遠的地方,畢竟,數據包是通過光速傳播的,而人類要實現自身的光速旅行,不知道還要多久時間。”

說到這裏,門捷覺得自己渾身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頭腦無比清醒與活躍。

而且似乎掌握了很多此前自己不曾知曉的知識點。

陶樂則以一種更加崇拜的眼光盯著他。

門捷隻覺得雙頰發熱,眼睛都不敢直視陶樂那火辣辣的目光。

“你說完了嗎?”

陶樂輕聲問道。

“不,還有一點,別急......讓我組織一下語言......”門捷將雙手搭在左右太陽穴邊,聚精會神地思考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我想最後補充一點,或許也算是重申吧......宇宙如此之大,不可能隻存在人類一個文明,也不可能全部都是一旦接收到外部文明便想摧毀或霸占的獵殺式文明,通過蒲公英計劃,我們隻要遇上一個溫和的、創造式的文明,人類的文明延續就能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