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之下,那張耗費了四塊金餅才換來的輿圖,如一幅沉重的畫卷,在後堂的方桌上緩緩鋪開。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將搖曳的光影投射在眾人激動的臉上。

陸卓的手指,骨節分明,帶著前世留下的悍匪氣息,重重地按在輿圖之上。

他的指尖,正點在一個被群山環抱的狹長通道上——黑風口。

“飛鷹城往北,有三縣之地,互為犄角。”陸卓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宜昌在東北,臨西戎;茂德居西北,扼北莽。而我們要去的第一站,就是最南邊的順宇縣。”

他的目光掃過輿圖上那條蜿蜒的官道,最終落定在那唯一的關隘。“而要想入順宇,這黑風口,是繞不過去的坎。控製了這裏,就等於扼住了北三縣南下的咽喉。”

眾人聞言,無不精神一振。

“爺,那咱們什麽時候動手?我帶兄弟們去探探路!”田行摩拳擦掌,眼中戰意昂然。

“不可!”

一個細若蚊蚋,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突兀地在屋內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齊思思。

陸卓眉頭一挑,示意她繼續。

齊思思聲音依舊發顫:“爺……黑風口,動不得。那裏……那裏是巨厲寨的地盤。”

“巨厲寨?”陸卓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起來倒有幾分氣勢。

“嗯。”齊思思用力點頭,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那不是尋常的山匪窩。寨子裏有一千多號人,聽說都是從邊軍裏逃出來的悍卒,個個都見過血。他們手裏的兵器,比城裏的衛所軍還要好!上山的路隻有一條,窄得隻能走一輛馬車,兩邊都是懸崖。寨牆是用巨石混著糯米汁砌的,又高又厚,比飛鷹城的城牆都結實!”

她咽了口唾沫:“前幾年,城裏好幾個幫派,還有附近幾個大戶人家聯合起來,湊了快兩千人去剿匪,結果……結果連寨門都沒摸到,就被山上的滾石和弓箭打得潰不成軍,死傷慘重。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打巨厲寨的主意了。”

齊思思話音落下,整個後堂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還熱血沸騰的眾人,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透心涼。

“乖乖……一千多號精兵,還有銅牆鐵壁一樣的寨子……”錢萬千咂了咂嘴,倒吸一口涼氣,“主公,這哪裏是什麽山寨,這分明就是一座軍事要塞啊!”

田行緊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齊思思描述的這一切意味著什麽。

易守難攻,兵強馬壯。

別說他們這三十幾號人,就是給他三百精兵,去啃這種硬骨頭,也得崩掉滿口牙。

“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打得下來。”馬佑安更是嚇得臉色煞白,已然起了退縮之意。

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陸卓卻笑了。

他緩緩收回按在輿圖上的手,一拳砸在黑風口三個字上,震得油燈都跳了一下。

“軍事要塞又如何?”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黑風口,老子要定了!巨厲寨,老子也拔定了!”

他霍然起身,眼中燃起一股瘋狂的火焰。“他娘的,別人啃不動的骨頭,才是最香的!等咱們拿下了黑風口,到時候南來北往的商隊,哪個不得給咱們交過路費?那才是真正日進鬥金的買賣!”

“跟著我陸傲天,要麽不做,要做,就做最大的!”

一番話,說得眾人熱血上湧。先前那股畏懼,竟被這股狂熱衝淡了不少。

就在眾人怔怔地看著他,以為他要立刻點兵出發時,陸卓話鋒一轉,臉上的豪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嘛……”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萬象百貨剛開張,生意要緊。打巨厲寨這麽大的事,得從長計議,不急,不急。”

說完,他竟像個甩手掌櫃,一溜煙地鑽進了自己的房間,留下一屋子麵麵相覷的下屬。

關上房門,陸卓臉上的輕鬆寫意瞬間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愁容。

他一屁股坐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媽的,裝逼裝過頭了。”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剛才那番話,七分是給手下打氣,三分是給自己壯膽。

一千多精兵,還是占據地利的悍匪,憑他手裏這三十幾號人和幾顆手雷就想拿下?

簡直是癡人說夢。

黑風口這塊肥肉必須吃下,但不是現在。

“還差二十萬兩銀子的經驗值才能升級。”陸卓歎了口氣。

升級能帶來什麽他不知道,但肯定比現在強。

硬實力不夠,隻能先猥瑣發育。

當務之急,一是賺錢升級,二是招兵買馬。

找人手不難,但這亂世,要找到忠誠度高、戰鬥力強的亡命徒,卻需要花大工夫和真金白銀。

正當陸卓在飛鷹城苦心經營之時,數百裏外的北莽草原上,一場生死追逐正在上演。

拓跋宇伏在顛簸的馬背上,胸膛劇烈起伏,如同一隻破舊的風箱。

淒厲的風聲在他耳邊呼嘯而過,身後七八騎剽悍的騎士如跗骨之蛆,緊追不舍,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拓跋宇!把神仙鹽和神仙酒交出來,饒你不死!”身後傳來粗野的叫罵。

該死!

拓跋宇心中怒罵。

他不知道消息是怎麽泄露出去的,隻知道從他離開飛鷹城不久,就有一波又一波的餓狼盯上了他。

這些人有草原上的馬匪,有其他部落的探子。

眼看著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弓弦拉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拓跋宇眼中閃過決絕,他猛地從馬鞍旁的皮囊裏,掏出一個黑陶壇子,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向後拋去!

陶壇在半空中被一支羽箭射碎,琥珀色的酒液瞬間爆開,化作一片濃鬱的酒霧。

那股霸道醇厚,仿佛能勾魂奪魄的酒香,以無可抵擋之勢席卷開來!

“是神仙酒!”

“天呐!這味道!”

追逐的悍匪們瞬間亂了陣腳,坐下的馬匹聞到這股濃烈的酒氣,也變得煩躁不安。

幾個悍匪更是勒住韁繩,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醉人的芬芳,眼神迷離。

就是現在!

拓跋宇趁著這片刻的混亂,一頭紮進了旁邊一片茂密的胡楊林,轉瞬間便消失了蹤影。

經此一役,拓跋宇雖然狼狽脫險,但神仙鹽和神仙酒的名頭,卻如插上了翅膀,不僅在飛鷹城內被傳得神乎其神,更是在北莽的草原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無數商隊和貴族,開始不遠千裏,湧向飛鷹城,隻為一睹那傳說中的神物。

這天,萬象百貨的生意依舊火爆。

就在齊思思忙得腳不沾地時,一個身著月白色錦袍,手持一把玉骨折扇的年輕公子,在一眾粗布麻衣的顧客中,顯得格外紮眼。

他施施然地走了進來,徑直來到櫃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