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般的歡呼過後,陸卓並未就此坐下。

“光吃肉喝酒沒勁,咱們來玩點花活兒!”

他隨手抓起一個啃得精光的羊腿骨,在麵前畫了個圈。

“就玩最簡單的,掰腕子!贏的,賞銀一兩!輸的,灌酒三碗!”

這話一出,本就熱血上頭的漢子們更是嗷嗷直叫。

都是刀口舔血的粗人,最是崇尚力氣。

一時間,捉對廝殺,吆喝聲、碰杯聲、輸了之後的灌酒聲混成一片,熱鬧得仿佛不是在逃難,而是在過什麽盛大的節慶。

陸卓端著酒碗,沒有參與遊戲。

他隻是靠在一棵樹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營地。

看著那些前幾天還像驚弓之鳥的潰兵、麻木不仁的士兵,此刻正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一張張臉上洋溢著最原始的快活。

這支隊伍,正在他的掌控下,從一盤散沙,凝聚成一塊有了雛形的頑石。

喧囂持續到深夜,終於漸漸平息。

醉倒的漢子們東倒西歪,鼾聲此起彼伏。

一切,又從狂熱回歸到了秩序。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晨霧尚未散盡。

“都他娘的給老子滾起來!”

陸卓一聲中氣十足的咆哮。

眾人手腳麻利地收拾行裝,喂養馬匹和驢子,將昨夜的狼藉清理幹淨。

半個時辰不到,一支百餘人的隊伍便已整裝待發,精神麵貌與昨日判若兩隊。

就在陸卓準備下令出發之際,遠處蘄州城的方向,突然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塵土飛揚中,兩騎快馬正朝著營地疾馳而來。

“是楊家少爺和陳總鏢頭!”眼尖的田行低呼一聲。

眾人紛紛側目。

隻見楊源和陳刀刀一前一後,縱馬狂奔,臉上滿是焦急。

“恩公!恩公請留步!”

人未到,楊源那略帶稚嫩的嗓音已經穿透晨霧,傳了過來。

馬蹄在營地前戛然而止,楊源翻身下馬,他幾步搶到陸卓馬前,竟又要下跪。

“有話就說,別動不動就趴地上。”陸卓眉頭一皺。

楊源漲紅了臉:“恩公!我想追隨您!請您收下我!”

此言一出,陸卓手下的漢子們都愣住了。

一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要去跟一群亡命徒混?

陸卓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跟著我?你知道跟著我是幹嘛的嗎?你這細皮嫩肉的,行嗎?”

“我……我可以學!”楊源挺直了胸膛。

陸卓沒再看他,反而扭頭,招了招手。

“牛娃,過來。”

牛娃啃著半個冷饅頭,屁顛屁顛跑了過來,嘴裏還塞得鼓鼓囊囊。

陸卓指了指楊源,臉上掛著玩味的笑意:“楊少爺,你也別說學不學的。牛娃,就用你平時一半的力氣,給他胸口來一拳。你要是還能站著,我就收下你。”

牛娃眨巴眨巴眼,看向楊源,似乎在估量這個一半力氣該怎麽用。

楊源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著牛娃那比自己大腿還粗的胳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那一拳下來,自己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他沉默了。

“行了,回去吧。”陸卓的語氣淡漠得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你娘就你一個獨苗,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

“陸……陸先生。”陳刀刀此時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楊少爺年少無知,您別見怪。陳某是特地來為先生送行的。”

陸卓的目光轉向他:“陳總鏢頭,咱們也算共患難一場。到現在,你還打算用陳刀刀這個假名跟我告別?”

陳刀刀的老臉猛地一紅,支支吾吾半天,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陸卓哈哈一笑,也不再為難他,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

“算了,叫什麽都一樣。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江湖再見!”

他雙腿一夾馬腹,坐下戰馬長嘶一聲,當先朝著北方官道行去。

身後的大部隊立刻跟上,車輪滾滾,煙塵彌漫。

“老夫名叫陳一刀!”

就在隊伍即將遠去時,身後突然傳來陳刀刀用盡全力的嘶吼。

“一刀斃命的陳一刀!”

陸卓頭也未回,隻是高高舉起手臂,揮了揮手,聲音順著風遠遠飄了回來。

“記住了!老子叫陸成材!望子成龍的成,棟梁之材的材!”

遠處的城門洞下,一道雍容的身影靜靜佇立,正是楊夫人。

她看看著那個瘦削卻挺拔的背影,默默地揮了揮手,眼中情緒複雜。

……

越往北走,景致便越發破敗。

官道早已年久失修,坑坑窪窪。

道路兩旁,偶爾能看到幾個還算像樣的村落,卻也是死氣沉沉。

更多的,是衣不蔽體、麵黃肌瘦的流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路邊。

有不開眼的,以為他們是哪家逃難的富戶,想衝上來搶奪物資。

幾個瘦得像猴精的小賊剛一冒頭,還沒靠近驢車,就被牛娃一人一腳,踹得骨斷筋折,在地上哀嚎不止。

田行則帶著幾個弟兄,麵無表情地將他們的手腳筋盡數挑斷,丟在路邊自生自滅。

這種血腥的震懾極其有效,再往前走,便沒人敢再上來送死。

當然,也並非一路都是殺伐。

路過一個頗為堅固的塢堡時,堡內的鄉紳富戶聽聞他們有餘糧出售,竟主動派人前來接洽。他們願意出高價購買糧食,隻為照拂那些逃難至此的同鄉族人。

對此,陸卓何樂而不為。

他將係統簽到得來的一部分糧食,以市價五倍的價格賣給了對方,狠狠賺了一筆。

如此走走停停,半個月的光景一晃而過。

這天下午,隊伍正在一片荒涼的丘陵地帶緩緩前行。

突然,趙文濤指著遠處地平線上一個巨大的輪廓,激動呐喊。

“到了!是飛鷹城!”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紛紛抬頭遠眺。

隻見遠方的天際線下,一座雄城的輪廓依稀可見。

城牆高聳,如同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獸。

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股破敗衰頹的氣息,也愈發濃烈。

這一路上,陸卓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對這飛鷹城有了個大概的了解。

這裏,勉強還能算是大姚王朝能夠管轄的邊陲。

飛鷹城以北,便是大姚、北莽、西戎三國的交界之地,一片混亂無序的法外之地,被稱作三不管。

而飛鷹城,就是大姚王朝與這片混亂地帶的最後一道分界線。

名義上,城外還設有宜昌、茂德、順宇三縣,但早已名存實亡,縣衙裏還有沒有活著的衙役都是個未知數。

越是靠近城池,那種毫無秩序的混亂感就越是撲麵而來。

就在此時,陸卓眼神一凝,他注意到,在那高大的城門洞前,竟有幾個穿著破爛號服、挎著腰刀的漢子,似乎是在收取入城費。

而在城牆根下,還或蹲或站著一大群人,眼神不善。

陸卓心中警鈴大作。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