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馬友手指的方向,馬佑安的目光終於從陸卓那張蠟黃的臉上,移到了他腰間的開山刀上。
刀身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冷光。
流暢的線條,厚重的刀背,無一不昭示著它是一把開山裂石的利器。
在這滿目瘡痍,連口吃的都找不到的亂世,一個快餓死的災民,怎麽可能擁有一把連刀油都沒幹的寶刀?
馬佑安臉上的怒氣緩緩褪去。
眼前這人,絕非池中之物。
“這位小哥,怎麽稱呼?”
馬佑安一揮手,示意護衛們不必緊張,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錦袍,語氣變得客氣起來,但那份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卻怎麽也掩蓋不住。
小哥?
陸卓心底冷笑一聲。
前世在道上混,最煩的就是這種裝模作樣的稱呼。
他懶得廢話,左手反握的開山刀微微提起,刀尖斜指地麵。
同時,右手手腕一翻,那支造型古怪的鐵疙瘩便已滑入掌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馬佑安的眉心。
沒有花裏胡哨的起手式,隻有最純粹、最直接的殺機。
那三名護衛瞬間汗毛倒豎,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如臨大敵!
“好!好一個架勢!”
誰知,馬佑安非但沒有半分驚懼,反而雙眼放光,竟撫掌喝彩起來!
那神情,仿佛在欣賞一出精彩絕倫的折子戲。
陸卓徹底無語了。
這貨腦子有病?
他可沒耐心跟一個瘋子少爺在這裏耗著。
“有屁快放。”陸卓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痛快!”馬佑安大笑一聲,對陸卓的粗俗不以為意,反而覺得這才是高人該有的脾性,“小哥,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來,是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生意?陸卓眉頭一皺。
“馬友都跟我說了,閣下手段高超,殺王家那兩個廢物,不費吹灰之力。”馬佑安的眼神變得熱切,“我馬家,就需要你這樣的高手。”
高手?
陸卓心裏泛起詫異。
他一共就開過兩槍,殺過兩個人,怎麽就成了高手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還在哼哼唧唧的馬友,瞬間了然。
媽的,昨天被這家夥給盯上了。
見陸卓麵無表情,似乎不為所動,馬佑安以為價碼不夠,繼續拋出橄欖枝:“我知道,高手都有自己的規矩。你放心,事情辦成,報酬絕對讓你滿意。”
陸卓卻連聽下去的興趣都沒有,開山刀一橫,指向下山的路。
“滾。”
一個字,幹脆利落,不帶絲毫回旋的餘地。
這一下,連馬佑安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身邊的護衛更是勃然變色,其中一人踏前一步,厲聲喝道:“放肆!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退下!”馬佑安嗬止了護衛,非但沒生氣,反而覺得更有意思了。
他竟大馬金刀地在旁邊一塊還算幹淨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慢悠悠地整理著衣擺。
“小哥脾氣不小。也罷,我先自報家門。”他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抬起,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我,馬佑安,豐安縣馬家嫡長子。豐安縣八成的糧行、布莊、鹽鋪,都是我馬家的產業。”
以往,他隻要報出這個名號,無論是在縣城還是在鄉野,迎來的都是一片阿諛奉承。
然而此刻,山頂上,鴉雀無聲。
隻有凜冽的寒風,嗚嗚地刮過。
陸卓依舊保持著持刀握槍的姿勢,麵無表情,眼神裏甚至透著一絲不耐煩。仿佛馬家大少這個名頭,還不如他腳下的一塊石頭。
馬佑安的表情,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陸卓滿臉黑線,他是不怕,但是也不想惹麻煩。
可看眼前這架勢,這麻煩是自己找上門來了。
為了不徹底撕破臉,他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
“久仰大名。”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哈哈哈!”馬佑安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讚美,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我就知道!尋常人聽到我的名號,不是諂媚就是畏懼,唯有你,心如止水,麵不改色!真高手也!”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兩!白銀!幫我殺個人,事成之後,銀貨兩訖,你我兩不相欠!”
五百兩?這可是一筆巨款。
但陸卓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幹。”
他拒絕得斬釘截鐵。
開什麽玩笑,連豐安縣的地頭蛇馬家大少都搞不定的人,會是什麽簡單角色?
自己現在就一個爛人,有命拿錢,也得有命花才行。
“你!”馬佑安的耐心似乎也到了極限。
陸卓不想再跟他們糾纏下去。他槍口微微一偏,對準了馬佑安身旁那塊半人高的巨石。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寂靜的山頂炸開!
那聲音遠比尋常的爆竹要沉悶、要響亮,帶著無可匹敵的穿透力。
三名護衛隻覺得耳膜嗡嗡作響,心髒都漏跳了一拍,他們瞳孔地震,死死盯著陸卓手中那個不斷冒著青煙的暗器,滿臉的不可思議!
馬佑安更是嚇得一屁股墩在地上,臉色煞白。
陸卓緩緩收回手槍,吹了吹槍口的硝煙,眼神冰冷地掃過眾人。
“最後一次,滾。”
半晌,馬佑安才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沒有看陸卓,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塊巨石前。
隻見堅硬的青石上,赫然多了一個指頭粗細的深洞,洞口邊緣光滑,周圍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嘶……”
馬友和三名護衛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何等恐怖的內力?竟能憑空將真氣凝成實質,洞穿金石?!
這絕不是凡俗武功能達到的境界!
馬佑安用手指顫抖地觸碰了一下那個彈孔,隨即,他猛地轉過身,之前所有的輕浮和傲慢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狂熱。
“閣下究竟是何名號?”
陸卓皺了皺眉,隨口胡謅了一個前世武俠小說裏爛大街的姓氏。
“慕容卓。”
“慕容先生!”馬佑安深吸一口氣,對著陸卓鄭重地一抱拳,“方才是在下唐突了!我再加價!”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兩!外加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烏木腰牌,上麵用銀絲鑲嵌著一個古樸的“馬”字。
“這是我豐安縣馬家的客卿腰牌!有此牌在,你在豐安縣地界內,暢行無阻,無人敢惹!吃穿用度,皆可記在馬家賬上!”
一千兩白銀,還有一個能在亂世中提供庇護的身份。
陸卓的心,猛地一跳。
錢是好東西,但這個腰牌,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有了它,自己就不再是無根無憑的流民,沈小煙也能有一個安穩的落腳地。
風險……與收益。
陸卓的目光在馬佑安那張寫滿渴望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那塊烏木腰牌。
最終,他將左輪手槍插回後腰,開山刀也收回了刀鞘。
“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