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姑娘看著這番景象,那張清冷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無奈。

她本想說些什麽,可看著那五位嫂嫂將杜淳團團圍住,如同護著雛鳥的母雞一般的架勢,再看看杜淳那夾在中間,既感動又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終究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把話咽了回去。

她明白,這一家人是分不開了。

“罷了。”柔姑娘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她走到杜淳麵前:“既然你們都不走,那便留下。隻是這裏魚龍混雜,並非久留之地。我先去山寨那邊,處理一下糧草的後續事宜,你們隨我的一位同伴,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杜淳下意識地問道。

他現在對任何未知的安排,都抱著十二分的警惕。

“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柔姑娘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的顧慮,多解釋了一句:“鎮北將軍的帥府。”

鎮北將軍?

杜淳腦子裏嗡的一聲,這個名號他如雷貫耳。

大夏王朝鎮守北疆的最高統帥,手握三十萬邊軍,是整個北方防線的中流砥柱,也是草原蠻夷最為忌憚的存在。

紅花會怎麽會和鎮北將軍扯上關係?

柔姑娘仿佛知道他會這麽問,繼續說道:“你以為紅花會是什麽?一群占山為王的草寇,還是隻知道打家劫舍的反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們真正的身份,是將軍的眼睛和耳朵。張承安在西州郡倒行逆施,與寧王勾結,私吞軍餉,克扣糧草,早已被將軍盯上。”

“隻是他行事狡猾,又有寧王做靠山,我們一直抓不到他的致命把柄。而我們紅花會,就是將軍安插在西州郡腹地的一把尖刀,專門替他做一些,他穿著官服不方便做的事情。”

這番,如同一道驚雷,在杜淳的腦海中炸響。

他一直以為紅花會是一群遊離於朝廷之外的江湖勢力,卻沒想到,她們的背後,竟然站著如此一尊龐然大物。

原來,她們不是反賊,而是真正的愛國者,是用另一種方式在守護這個國家。

他想起了師爺腳底那四個字——精忠報國。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四個字真正的分量。

之前所有的疑惑、不解、甚至是提防,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心安。

“我明白了。”杜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一角。他對著柔姑娘,鄭重地抱了抱拳:“多謝。”

“謝就不必了。”柔姑娘擺了擺手,“你提供的關於蠻夷的情報,價值連城。若非如此,我們也不可能這麽輕易地截下壽禮,更不可能提前洞悉蠻夷的狼子野心。”

“說起來,是將軍要謝你才對。到了將軍那裏,你和你的家人,自然會得到最妥善的安置。”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便帶著幾名手下,匆匆離去。

處理那上萬石糧食,還有呼延烈那個燙手的山芋,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目送柔姑娘離去,杜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當天下午,一名身材精瘦,麵容黝黑的漢子找到了杜淳。

他自稱叫鐵猴,是柔姑娘的副手,奉命護送他們前往鎮北將軍所在的雁門關。

杜淳帶著五位嫂嫂和羅山,坐上了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

馬車外表看起來毫不起眼,但內部空間卻極為寬敞,坐墊柔軟,顯然是經過精心改造的。

一路上,鐵猴和他手下的幾名紅花會成員,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

他們選擇的路線都極為偏僻,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官道和城鎮,一路上數次更換馬車,變換路線,饒是杜淳自詡心思縝密,也被他們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搞得有些眼花繚亂。

越是往北,空氣中的肅殺之氣便越是濃重。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隊成隊巡邏的邊軍。

他們一個個身披鐵甲,手持長槍,目光銳利如鷹,身上散發著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

與府衙那些欺軟怕硬的差役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傍晚時分,一座雄偉的關城,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便是雁門關。

夕陽的餘暉灑在古老的城牆上,將其染成一片悲壯的赤金色。

城牆上,旌旗獵獵,刀槍如林。一股厚重、蒼涼而又堅不可摧的氣息,撲麵而來,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心生敬畏。

杜淳掀開車簾,怔怔地看著這座屹立在天地之間的雄關,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在這裏,翻開嶄新的一頁。

馬車沒有經過任何盤查,便順利地駛入了雁門關。

關內的景象,與西州郡城截然不同。

這裏沒有繁華的商鋪,沒有喧鬧的街市,整個關城,就像一座巨大的軍營。

隨處可見來去匆匆的士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與火的味道。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

府邸門口,站著兩排手持長戟的親兵,威嚴肅穆。

門楣上,高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將軍府。

鐵猴跳下馬車,恭敬地對杜淳說道:“杜公子,到了。將軍已在裏麵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杜淳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攙扶著嫂嫂們下了馬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將軍府的牌匾,然後邁開腳步,毅然決然地走了進去。

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座寬敞的正廳。

正廳裏,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一張巨大的沙盤,占據了中央的位置。

沙盤上,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惟妙惟肖。

一個身穿玄色鐵甲,身形魁梧如山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俯身研究著沙盤。

他雖然隻是一個背影,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將軍,人帶來了。”鐵猴上前,躬身稟報。

那身影緩緩地直起身,轉了過來。

杜淳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麵容如同刀削斧鑿,棱角分明。

兩道濃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睛,深邃而又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臉上,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非但沒有破壞他的容貌,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鐵血悍將的威嚴。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便自有一股千軍萬馬,屍山血海的氣勢,撲麵而來。

這就是鎮北將軍,秦鎮北!

秦鎮北的目光,在杜淳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銳利的眼神,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杜淳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迎麵而來,但他並沒有退縮,隻是不卑不亢地迎著對方的目光,躬身行禮。

“草民杜淳,參見將軍。”

秦鎮北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又審視了他片刻,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就是杜淳?”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在整個大廳裏回**。

“不錯,不錯。”秦鎮北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果然是少年英才,氣度不凡。”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杜淳扶了起來。

“我女兒很少會這麽看好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