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距離樓蘭城有十幾裏路。
杜淳穿著一雙磨破了腳的草鞋,走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遙遙望見了那座雄偉古城的輪廓。
城牆高聳,由巨大的青黑色條石砌成,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城門口,一隊隊披甲執銳的士兵,正對進出城的人進行著嚴密的盤查。
果然如五嫂所說,盤查森嚴了許多。
每個進城的人,都必須出示官府發放的戶籍路引。
杜淳心頭一緊,他可沒有那玩意兒。
硬闖是肯定不行的。
他躲在遠處的人群裏,冷靜地觀察著。
很快,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士兵們的盤查,主要針對那些看起來麵生的、單獨行動的,或者是攜帶大件行李的行商。
而對於那些推著板車,一看就是附近村裏來城裏賣菜送貨的農夫,盤查則相對鬆懈一些,有時隻是隨意看一眼,問兩句就放行了。
恰在此時,一輛裝滿了青菜的牛車,正吱吱呀呀地朝著城門駛來。
趕車的是個皮膚黝黑的老農。
機會來了!
杜淳眼睛一亮,快步走了上去,臉上掛著憨厚淳樸的笑容。
“大叔,進城賣菜啊?”
老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杜淳連忙從懷裏掏出大嫂給他的一個窩頭,遞了過去。
“大叔,我叫杜淳,也是附近村的。家裏遭了難,想進城找個活計,可沒路引。您看您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在您車上躲一下,混進城去?這個就當是謝禮了。”
看著杜淳手裏的窩頭,又看了看他蒼白的麵色和瘦弱的身板,老農眼中的警惕鬆懈了幾分。
他歎了口氣:“唉,這年頭,都不容易。上來吧,躲菜後麵,別出聲。”
“謝謝大叔,您真是好人!”
杜淳大喜過望,連忙爬上牛車,藏在了一堆半人高的青菜後麵。
牛車緩緩前行,到了城門口。
“站住,車上裝的什麽?”一名士兵用長戟攔住了牛車。
“官爺,是給城裏張記酒樓送的菜。”老農陪著笑臉,聲音有些發顫。
士兵用長戟隨意地在菜堆裏戳了戳,沒有發現異常,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過去吧!”
牛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了城門洞。
當牛車駛入繁華的街道時,杜淳才從菜堆裏探出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成功了!
他向老農再三道謝後,跳下牛車,按照打聽來的方向,直奔城北。
越往城北走,街道便越發髒亂,空氣中彌漫的氣味也愈發複雜。
還沒到地方,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的腥臊惡臭,便已經撲麵而來。
杜淳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拐過一個街角。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隻見一條寬闊的巷子裏,兩側全是肉鋪。
地上血水橫流,蒼蠅嗡嗡亂飛。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巷子中間,隨意堆積著的一座座小山。
那全是豬肝、豬肺、牛肚、大腸……各種各樣的動物內髒,混雜著汙血和穢物,在太陽的暴曬下,散發出熏天的臭氣。
幾個屠夫正罵罵咧咧地拿著鐵鍬,一臉嫌惡地將這些下水往一輛破舊的板車上鏟。
“他娘的,這官府是吃飽了撐的,以前扔了幾十年都沒事,現在倒管起來了!”一個滿臉橫肉,膀大腰圓的屠夫,將一鏟子油膩膩的肥腸扔上車,啐了一口唾沫罵道。
“誰說不是呢,讓咱們三日內清幹淨,不然就罰款停業,這麽多東西,往哪兒清?拉到城外,也得找地方挖坑埋了,累死個人!”
另一個屠夫附和道。
“幹脆撂挑子不幹了,誰愛幹誰幹!”
那滿臉橫肉的屠夫似乎是這裏的頭兒,他把鐵鍬重重一摔,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肉案上,大口喘著粗氣。
杜淳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幾位大哥,請了。”
幾個屠夫聞聲看來,見是一個麵色蒼白的瘦弱書生,眼中都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幹嘛的?要買肉去前麵,沒看這兒正煩著呢!”橫肉屠夫沒好氣地吼道。
杜淳不以為意,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微笑。
“大哥誤會了,我不是來買肉的,我是看幾位大哥為了這些東西發愁,想來幫幫忙。”
“幫忙?”橫肉屠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能幫什麽忙?就你這小身板,拎得動鐵鍬嗎?”
“嗬嗬,大哥說笑了。”杜淳不卑不亢地說道:“力氣活我或許不行,但我可以幫各位,把這些東西都處理掉,一勞永逸。”
“哦?”橫肉屠夫來了興趣:“怎麽個處理法?告訴你,小子,想從我們這兒拿工錢,門兒都沒有,我們一文錢也不會出!”
“我不要工錢。”杜淳搖了搖頭,語出驚人。
這話一出,不僅是橫肉屠夫,周圍其他幾個屠夫也都圍了過來,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不要錢白幹活?
“我不僅不要工錢,”杜淳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拋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隻有一個請求。以後,各位鋪子裏的這些下水,全都交給我來處理,我保證處理得幹幹淨淨,絕不讓官府找各位的麻煩。”
“作為交換,我也不要各位的錢。我隻要各位每天賣剩下的,最不值錢的碎肉,給我一小塊就行,能有一斤半斤,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故意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要求也提得微不足道。
屠夫們聽完,麵麵相覷,都覺得這小子是不是腦子有病。
用每天都要扔掉的垃圾,換每天都要扔掉的下腳料?
這算什麽買賣?
橫肉屠夫名叫張屠,是這片屠宰區的肉霸,他眯著眼睛,審視著杜淳。
“小子,你圖什麽?這些又髒又臭的東西,你要去做什麽?”
“不瞞各位大哥,”杜淳一臉實在地解釋道。
“小弟家裏窮,實在是揭不開鍋了,這些東西雖然不好,但洗幹淨了,用重料煮一煮,好歹也能填飽肚子,至於那些碎肉,是想給家裏幾位嫂嫂補補身子。”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解釋了動機,又賣了一波慘,讓人挑不出毛病。
張屠等人聞言,眼中的懷疑去了大半。
對他們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有人免費幫忙處理天大的麻煩,而他們付出的,不過是本來就要扔掉的垃圾。
“行,這事我替大夥兒應了!”
張屠一拍大腿,爽快地答應下來。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處理不幹淨,被官府找上門來,我可饒不了你!”
“大哥放心!”杜淳心中一喜,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
他趁熱打鐵,提出了第二個要求。
“大哥,你看,我這天天來拉東西,也得有個地方落腳,放個車什麽的。能不能在這巷子口,給我勻一丈見方的位置?”
“你還想要個攤位?”張屠眉頭一皺。
“不敢不敢。”杜淳連忙擺手“”“就是放個板車,臨時歇歇腳。而且,我把這些東西拉走,也得有個由頭。”
“以後官府的人來問,各位大哥也好有個說辭,就說我是專門收這些東西做肥料的小販,在這兒擺個攤,合情合理,也能幫各位應付盤查,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張屠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
這小子,腦子還挺活絡。
有個攤位,確實能省去不少麻煩。
反正巷子口那位置偏僻,也礙不著誰家生意。
“行,那一丈地,也給你了!”
張屠再次拍板。
“多謝張大哥,多謝各位大哥!”
杜淳心中狂喜,臉上卻不動聲色,連連作揖道謝。
從今天起,他杜淳就在這樓蘭城,擁有了第一個根據地!
他的發家之路,就從這充滿惡臭卻也遍地是黃金的一丈之地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