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盡頭,一間連院牆都塌了半邊的破落小院門口,此刻正圍著一大群人。

七八個身穿城防營兵服的兵痞,正將一家三口團團圍住,臉上掛著戲謔和不懷好意的笑容。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下巴上留著一顆黑痣的青年將領,正是周平口中的那個張統領。

他手裏拎著一個錢袋,正一臉輕蔑地掂量著。“羅山,你他娘的現在長本事了啊?不在軍營裏待著,改行當蟊賊了?”

張統領將錢袋狠狠砸在羅山的胸口,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他的臉上。

“我的人親眼看見,你剛才在街角,搶了這位大娘的錢袋子,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被兵痞們簇擁著的,是一個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短打,**在外的胳膊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即便此刻身處窘境,那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正是前城防營統領羅山。

他將一個麵容憔悴的婦人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死死地護在身後,一雙虎目因為憤怒而布滿了血絲。

“張德彪,你我往日同袍一場,你何必如此欺人太甚!”羅山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我羅山就算餓死,也絕不會去做那偷雞摸狗的勾當,你這是栽贓陷害!”

“栽贓?”被稱為張德彪的統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狂笑起來,指著羅山的鼻子罵道:“老子今天就是栽贓你了,你又能怎麽樣?”

“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威風八麵的羅統領嗎?我告訴你,你現在就是個屁!一個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的廢物!”

他伸出手指,輕佻地勾起羅山妻子的下巴,嚇得那婦人尖叫一聲,拚命往後躲。

“嘖嘖,嫂子這模樣,雖然憔悴了些,但底子還是不錯的嘛。不如跟了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總比跟著這個廢物強!”

“你找死!”羅山怒吼一聲,那股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轟然爆發,一記剛猛的拳頭,帶著裂石開碑的勁風,直直地朝著張德彪的麵門轟去!

張德彪嚇了一跳,他雖然也是行伍出身,但平日裏養尊處優,哪裏是羅山這種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悍將的對手。

眼看那一拳就要砸在他的臉上,旁邊的幾個兵痞立刻一擁而上,死死地抱住了羅山的胳膊和腰。

“放開我,你們這群畜生!”羅山奮力掙紮,卻寡不敵眾。

“反了你了!”張德彪回過神來,惱羞成怒,一腳踹在羅山的肚子上,將他踹得一個趔趄。

“竟敢襲殺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來人,把這個拒捕的賊人,給我拿下,帶回大營,嚴加審問!”

“是!”幾個兵痞獰笑著,抽出腰間的繩索,就要上前捆綁。羅山的妻子和女兒,嚇得發出了絕望的哭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住手!”一個清朗的聲音,突兀地在巷口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穿嶄新八品官服,麵容俊秀的年輕人,正背著手,慢悠悠地從巷口走了進來。

張德彪看到來人身上的官服,眉頭一皺:“你是什麽人?敢管我城防營的閑事?”

杜淳沒有理他,徑直走到羅山的麵前,將他那驚魂未定的妻女扶到了一旁,這才轉過頭,看向張德彪。

“我乃郡守府後勤司新任主事杜淳。”他亮出了自己腰間的官牌。

“張統領好大的官威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當街強搶民女,栽贓陷害良民嗎?”

張德彪的臉色微微一變,後勤司主事?那可是個肥差,聽說昨天才剛剛上任,沒想到就是眼前這個毛頭小子。

他眼珠一轉,冷笑道:“杜主事,你怕是弄錯了。此人乃是盜匪,我等是在為民除害,你可不要被他騙了。”

“盜匪?”杜淳笑了,他從懷裏摸出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銀子,扔到了張德彪的懷裏。

“張統領今日辛苦了,這點銀子,不成敬意,拿去給弟兄們喝杯茶。”

他又看向那個被兵痞們推出來的受害大娘,同樣扔過去一錠銀子。

“這位大娘想必也是受驚了,這點銀子,算是給你壓壓驚。至於這錢袋,就當是我買下了。”

這番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傻了。張德彪捏著那沉甸甸的銀子,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今天來,本就是為了羞辱羅山,順便敲點油水,如今錢也到手了,對方又是個自己暫時惹不起的官,再糾纏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他惡狠狠地瞪了羅山一眼,又看了一眼杜淳,最終隻能不甘心地一揮手。

“我們走!”一群人來得氣勢洶洶,走得卻是灰頭土臉。巷子裏,終於恢複了平靜。

羅山看著眼前這個替自己解圍的年輕人,眼神複雜。

他抱拳躬身,沉聲說道:“多謝杜主事出手相助,今日之恩,羅某沒齒難忘。隻是,羅某已是戴罪之身,主事與我扯上關係,怕是會惹禍上身。”

“無妨。”杜淳擺了擺手,他看著眼前這個落魄的英雄,開門見山。

“羅將軍,你想不想改變眼下的局麵?”羅山身軀一震,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杜淳。

“想不想讓你身後的妻女,不再擔驚受怕,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想不想讓那些曾經陷害你,欺辱你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杜淳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羅山的心坎上。

羅山沉默了,他那雙飽經風霜的虎目裏,閃爍著痛苦、不甘,還有一絲被重新點燃的火焰。

他想起了自己被剝去軍甲,趕出軍營的那一天。想起了同僚們的冷眼,想起了小人們的嘲諷。想起了妻子為了生計,那雙被皂角水泡得紅腫的雙手。想起了女兒看著別家孩子吃糖葫蘆時,那渴望而又懂事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悲憤和不甘,湧上心頭。“主事說笑了。”他最終還是苦澀地搖了搖頭:“我如今一介罪民,還能有什麽作為?”

“這世上,卑鄙無恥的小人太多,剛正不阿的英雄太少。”杜淳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杜淳恰好就不喜歡跟那些偷奸耍滑之輩為伍。我缺一個能為我披荊斬棘的將軍,也缺一個能讓我放心托付後背的兄弟。”

“羅山,你可願意,隨我一起,在這吃人的世道裏殺出一條血路來?”

杜淳的眼神,明亮而又真誠,充滿了強大的感染力。

羅山看著他,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雙寫滿了期盼和擔憂的眼睛。

良久。他猛地單膝跪地,對著杜淳,抱拳低頭,聲音鏗鏘如鐵。“罪將羅山,願為主事大人,效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