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火鍋香氣。

劉振邦的官袍下擺沾了些救火時濺上的泥水,他卻渾然不覺,一張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臉,此刻鐵青一片,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陰沉。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陳光這個狗東西,竟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放火行凶,他這是要翻天不成!”

劉振邦是真的怒了。

這怒火不僅僅是因為陳光藐視王法,更是因為他差點燒掉了自己未來的錦繡前程。

杜淳可是他押在郡守壽宴上的最大一張牌,是他仕途能否再進一步的關鍵。

這要是真被燒死在裏麵,他去哪兒再找一個能做出火鍋這等神物的奇人?

“杜公子,你放心!”劉振邦走到杜淳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義憤填膺、同仇敵愾的模樣。

“此事,本官一定為你做主,定要將那陳光嚴懲不貸,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跟在杜淳身後,同樣滿身狼狽的三嫂李煥英,聽到縣令大人這番擲地有聲的保證,心中那股被欺辱的惡氣才稍稍順了一些。

在她看來有縣令大人出頭,那挨千刀的陳閻王定然沒有好下場。

杜淳看著劉振邦的表演,心中卻沒有半點波瀾,隻是淡淡地拱了拱手:“那便多謝大人了。”

他太清楚這些官僚的嘴臉了。

所謂的保證,不過是此刻情緒上頭的場麵話。

事情的最終走向,還是要看利益的博弈。

果不其然,劉振邦的狠話還沒涼透,一名衙役就從外麵腳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湊到劉振邦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耳語了幾句。

刹那間,劉振邦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那股衝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迎頭澆下的冰水,瞬間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為難、是糾結、是深深的無奈和忌憚。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看向杜淳的表情,也從剛才的親近熱絡,變得有些躲閃和尷尬。

這細微的變化,如何能逃過杜淳的眼睛。

他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大人,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劉振邦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揮手讓那衙役退下,在廳中來回踱了幾步,這才一臉為難地開口。

“杜公子,這個……此事,恐怕有些棘手。”

“那陳光,不知通過什麽門路,竟請動了郡守大人身邊的一位幕僚,方才派人快馬傳話過來……”

劉振邦的聲音越說越低,臉上滿是羞愧。

“你也知道,唉,官大一級壓死人呐。眼下正是郡守大人壽宴的關鍵時候,本官實在是不宜為了此事,去得罪郡守身邊的人。”

這話一出,整個後堂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杜淳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攥緊。

他早就猜到了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可當這結果真的從劉振邦嘴裏說出來時,一股冰冷的怒意,還是不可遏製地從心底升起。

好一個官大一級壓死人!

好一個官官相護!

這就是他所處的世界,一個沒有道理可講,隻看誰的拳頭更硬、靠山更大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這事就這麽算了?”

一聲清脆又帶著怒火的質問,打破了這壓抑的沉默。

是三嫂李煥英。

她性子最是火爆,哪裏受得了這等窩囊氣。

她一個箭步衝上前,俏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指著劉振邦的鼻子就質問道。

“他陳閻王放火燒了我們的家,差點把我們一家六口活活燒死,就因為他認識郡守的人,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你們當官的就是這麽辦事的嗎?”

李煥英的質問,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劉振邦的臉上。

劉振邦被一個民女當眾指著鼻子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到了極點。

他連忙幹咳兩聲,試圖挽回一點顏麵。

“這位夫人,你先別激動,本官也沒有說就這麽算了。”

他眼珠一轉,立刻想到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那陳光雖然有錯,但念在他也是一時糊塗,我已經重重申斥過他了。”

“他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願意拿出一千兩白銀,作為對杜公子你們的補償,修複宅院,壓驚定神。”

“一千兩?”李煥英氣得都笑了:“他差點要了我們六條命,就拿一千兩銀子來買?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她還想再罵,卻被一隻手輕輕拉住了。

是杜淳。

“三嫂,算了。”

杜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李煥英不敢置信地回頭看著他:“淳哥,你怎麽……”

杜淳沒有解釋,隻是對著她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對著劉振邦,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

“多謝大人從中周旋,既然陳老爺這麽有誠意,那我們若是再不依不饒,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這一千兩我們收下。此事到此為止。”

他的幹脆反倒讓劉振邦愣了一下,隨即心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很快,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便送到了杜淳手中。

杜淳接過銀票,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便揣入懷中,對著劉振邦拱了拱手。

“大人,天色已晚,我等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說完,他拉著依舊憤憤不平的李煥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縣衙。

回到杏林巷的宅院。

大火雖被撲滅,但整個院子依舊一片狼藉。

前院和中庭的廊柱、門窗幾乎被燒成了焦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煙火味。

所幸後院和幾間主要的廂房,因為撲救及時,隻是被濃煙熏黑了牆壁,主體結構並未受損,稍加修繕,依舊可以住人。

關上院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李煥英再也忍不住,一腳踹在旁邊燒焦的柱子上,眼淚奪眶而出。

“憑什麽,憑什麽啊!”

“我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他一把火就想給我們燒了,到頭來,隻是賠點錢就完事了?”

“這世道太欺負人了!”

她的哭喊也引得其他幾位嫂嫂一陣心酸,紛紛落下淚來。

她們不懂什麽大道理,隻知道自己差點死了,家差點沒了,而凶手卻可以安然無恙地逍遙法外。

這股委屈和不甘堵在胸口,讓她們幾乎喘不過氣。

“都別哭了。”

杜淳那冷漠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們的哭泣。

嫂嫂們抬起淚眼,不解地看著他。

隻見杜淳站在院中,背對著她們,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三嫂說得沒錯,這世道就是這麽欺負人。”

他的聲音裏沒有憤怒,沒有不甘,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官官相護,本就是常態。我們今天被欺負,不是因為他陳光有多厲害,也不是因為那劉縣令不公。”

“要怨就隻能怨我們自己。”

“怨我們自己,實力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