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淳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隻有兩個人的房間裏,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羅山湊上前去,側耳傾聽,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焦急和擔憂,慢慢變成了震驚,再到恍然,最後,化為一種混雜著敬畏與興奮的複雜神情。

“大人,您這也太狠了吧?”聽完杜淳的全盤計劃,羅山忍不住咂了咂嘴,他看著自家大人那張年輕的臉,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跟這位爺玩心眼,那姓蕭的,怕是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對付要你命的人,就不能有半點仁慈。”杜淳的眼神冷得像冰。

“快去辦吧,記住,戲要做足,動靜要大,一定要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帶兵出城了。”

“屬下明白!”羅山重重一抱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轉身快步離去。

一個時辰後,西州郡的北門,再次上演了一出大戲。

羅山一身戎裝,點齊了五百名城防營的精銳,打著清剿蠻夷的旗號,浩浩****地開出了城門。

那陣仗,搞得比上次去打黑風口還要大,旌旗招展,鑼鼓喧天,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出征了。

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城中蕭騰的眼線裏。

驛館之內,蕭騰聽著手下的匯報,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哦?那杜淳,還真派了羅山帶著五百人先出去了?”

“回統領,千真萬確。那羅山幾乎是敲鑼打鼓出去的,現在城裏都傳遍了,說是杜參軍雖然病重,卻依舊心係邊防,派了心腹大將去剿匪,百姓們都快把他誇成聖人了。”一名親信躬身回道。

“聖人?哼,馬上就要變成死人了。”蕭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

“他這是怕了,想讓羅山去探探路。可惜,他太小看我蕭騰了。”

他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光芒:“傳令給城外的人,計劃不變。羅山那五百人,不過是開胃小菜,讓他們不必理會,放過去就是。我們的目標,隻有杜淳一個!”

“他不是想讓羅山探路嗎?那我就讓他探個空,等他杜淳帶著那一百個廢物親衛,晃晃悠悠地走進包圍圈時,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麽花樣。”

“統領英明!”

……

又過了半個時辰,在全城百姓杜青天保重身體的哭喊和擔憂聲中,杜淳的病駕終於慢吞吞地從參軍府裏挪了出來。

隻見他依舊是一副麵色蠟黃,氣若遊絲的模樣,甚至連騎馬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坐在一輛由四匹馬拉著的寬大馬車裏。馬車四周,圍著厚厚的簾子,隻留下一道小小的縫隙透氣。

一百名所謂的親衛,一個個垂頭喪氣,裝備也是五花八門,有的拿著長槍,有的扛著樸刀,甚至還有幾個拿著農具的,怎麽看都像是一群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這支隊伍,以一種近乎龜爬的速度,緩緩地朝著城門移動。

杜淳還時不時地從車裏傳出幾聲劇烈的咳嗽,然後隊伍就會停下來,等他緩過氣再繼續走。

從參軍府到城門口,這短短幾裏路,他們足足走了一個多M時辰。

城樓之上,負責監視的蕭騰親信,看著這支要死不活的隊伍,臉上滿是鄙夷和不耐。

“就這群廢物,還用得著我們虎牙衛出手?路邊的野狗都比他們有精神。”

“行了,別廢話了,人已經出城了,趕緊給統領報信。”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那輛看似密不透風的馬車裏,杜淳哪裏有半分病態。

他正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個柔軟的靠枕上,手裏拿著一本地理圖誌,津津有味地看著。

桌案上,還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壺上好的香茗。

“大人,咱們這麽慢,那姓蕭的會不會起疑心啊?”一名親衛掀開簾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問道。

“疑心?他現在巴不得我早點死在路上,怎麽會起疑心。”杜淳頭也不抬,翻了一頁書。

“讓他等著,越是讓他覺得勝券在握,他就死得越快。”

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位置,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告訴前麵的人,再走十裏,就地紮營,埋鍋造飯。本官……咳咳……本官餓了。”

“是。”

就這樣,杜淳的隊伍走走停停,晃晃悠悠。

餓了就吃飯,渴了就喝水,困了甚至還停下來睡了個午覺。

那悠閑的姿態,哪裏像是去巡查軍情,分明就是出來郊遊的。

城外,一處隱蔽的山穀中,上千名身著黑衣的殺手,早已在此埋伏了整整一天。

他們一個個屏息凝神,手中的鋼刀早已饑渴難耐。

為首的,是蕭騰手下的一名心腹校尉,名叫趙莽。

“頭兒,那杜淳也太磨蹭了,這都快天黑了,怎麽還沒到?”一個殺手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急什麽!”趙莽瞪了他一眼。

“統領說了,那小子狡猾得很,我們必須有耐心。他越是磨蹭,就說明他越是心虛,離我們的包圍圈也就越近。”

話雖如此,趙莽的心裏也有些犯嘀咕。

這都一整天了,按理說早就該到了。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在前方探路的探子,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

“頭兒,不好了!”

“慌什麽!說!”趙莽皺眉喝道。

“那杜淳,他不往我們這邊來了,他帶著人,在前麵的岔路口,拐彎了!”

“什麽?”趙莽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領。

“拐彎了?他要去哪?”

“看方向,像是要去黑風口那個峽穀!”

“峽穀?”趙莽的腦子嗡的一聲。

那峽穀地形狹窄,易守難攻,是出了名的死地。

這杜淳,放著好好的官道不走,帶著一百號人往死地裏鑽,他想幹什麽?

難道,他發現了我們的埋伏?

不可能!

趙莽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們的行蹤極為隱秘,杜淳不可能知道。

“他一定是怕了!想找個易守難攻的地方躲起來!”趙莽很快就為杜淳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以為躲進峽穀,我們就拿他沒辦法了?真是天真!”

“傳我命令,所有人,立刻全速前進,絕對不能讓他進了峽穀!”趙莽眼中閃過一絲獰笑。

“給我把他堵在峽穀口,來一個甕中捉鱉!”

“是!”

上千名殺手,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藏身之處蜂擁而出,朝著黑風口峽穀的方向,全速追去。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看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一處山坡上,羅山正帶著那五百名先行探路的城防營精銳,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麵。

羅山看著那上千名殺手遠去的背影,臉上露出了一個同情的表情。

“唉,一群可憐的娃,被大人賣了,還在幫大人數錢呢。”他搖了搖頭,隨即一揮手,聲音裏帶著一絲興奮。

“弟兄們,大人已經把魚引到網裏了,咱們也該去收網了,跟上!”

與此同時,通往黑風口峽穀的路上。

杜淳的馬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

一名親衛騎著快馬,從後方飛奔而來。

“大人,魚兒上鉤了,他們追上來了!”

馬車裏,杜淳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書卷,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身後那揚起的漫天塵土,臉上露出了一個冰冷而又殘酷的笑容。

“收網的號角,也該吹響了。”

他轉頭看向那名親衛,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傳令下去,所有人進峽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