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之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周康獨自坐在昏暗的房中,麵前的桌案上,那封準備彈劾杜淳的奏折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卻始終無法落定最後一筆。

他的心亂了。

一名親信腳步匆匆地從外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大人,城裏都傳瘋了。”

“又傳什麽瘋話?”周康頭也不抬,語氣中滿是不耐煩。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任何與杜淳有關的消息。

“那杜淳他當著全城人的麵立下了軍令狀,說要親率大軍,三日之內**平黑風口!”親信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子難以置信。

周康握著毛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刺眼的黑點。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抹驚疑,隨即又被濃濃的困惑所取代。

**平黑風口?

他杜淳是瘋了不成?

黑風口那夥人,雖然名義上是土匪,可實際上卻是前任郡守,也就是寧王的人。

杜淳這麽大張旗鼓地去打,打贏了是打了寧王的臉;打輸了他自己小命不保。

這怎麽看,都是一步臭棋。

可周康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以杜淳那狡猾如狐的性子,絕不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難道他另有圖謀?

周康的心裏咯噔一下,但隨即,那丟失的信函所帶來的巨大恐慌,便再次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煩躁地將手中的毛筆一扔,對著親信喝問道:“我讓你派人去找的東西,有消息了嗎?城外那幾個聯絡點,都問過了嗎?”

親信的頭立刻垂了下去,聲音也變得微不可聞:“回大人,都問過了,也派人沿著那條小路找了整整一天,連片碎紙都沒發現……”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周康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和憤怒,猛地掀翻了麵前的桌案。筆墨紙硯摔了一地,一片狼藉。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剿匪?

去他娘的剿匪!

就算杜淳把整個西州郡翻過來,又能如何?

隻要那封信找不到,自己頭頂上就永遠懸著一把能隨時要了自己性命的刀!

他現在已經無心去管杜淳到底在耍什麽花樣了。

“杜淳……杜淳……”他失神地喃喃自語,眼中滿是怨毒和絕望。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地對那名嚇得瑟瑟發抖的親信吩咐道:“備筆墨,我要親自給王爺寫信!”

事到如今,隻能將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寧王,請王爺定奪了。

雖然這很可能會引來雷霆之怒,但也好過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等死!

……

另一邊,杜淳從參軍府出來,便直接回了家。

四嫂秦茹早已在院中等候,她看著杜淳,那雙英氣的眸子裏滿是擔憂和不解。

“小叔,你真的要去剿匪?還立下了那樣的軍令狀?這也太冒險了!”

杜淳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她安心。

“四嫂,你還不信我嗎?”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說道:“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裏等著,什麽都不用管,也別去打聽。”

“三天。”杜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後,我保證讓那些商戶,哭著喊著把銀子送到你麵前。”

看著杜淳那副氣定神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秦茹原本懸著的心,不知為何,就這麽安定了下來。

她不再多問,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柔聲叮囑道:“那你和弟兄們,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杜淳咧嘴一笑。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西州郡都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氛圍之中。

城門雖然開了,但城防營大軍出征的消息,還是讓城內充滿了大戰將至的緊張感。

每天,都有各種關於黑風口戰況的小道消息傳回城裏。

“聽說了嗎?杜大人昨天夜裏發動了奇襲,燒了匪徒的糧草!”

“何止啊!我還聽說,羅山統領身先士卒,一刀就砍下了一個匪首的腦袋!”

“戰況激烈啊!據說那幫土匪都是亡命之徒,咱們的弟兄也傷亡不小呢!”

這些消息,有鼻子有眼,傳得神乎其神,讓城中的百姓們一個個都揪著心,每天都在為前線的戰事祈禱。

然而,作為這場大戰的最高指揮官,杜淳卻清閑得差點發黴。

第一天,他在家裏陪著幾位嫂嫂打了一天的葉子牌,順便指點了一下二嫂張悅新菜的研發方向。

第二天,他拉著幾位嫂嫂,去城裏新開的布莊逛了一圈,給每個人都挑了好幾匹上好的料子,說是提前慶祝勝利。

第三天,他幹脆在自家院子裏支起了一張躺椅,曬著太陽,聽著小曲,悠閑地打起了盹。

那副模樣,哪裏像是一個立下軍令狀,身係全城安危的主帥,分明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

終於,到了第四天早上。

約定的三日期限已到。

四嫂秦茹再也坐不住了。

她風風火火地衝進杜淳的院子,卻看到他正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剛剛熬好的米粥。

“小叔!”秦茹急得直跺腳,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

“這都第四天了!你那軍令狀怎麽辦啊?這三天,你就光在家裏吃吃喝喝,什麽都沒幹!現在外麵那些商戶都快把我們鏢局的門檻給踏破了,都在問貨什麽時候能回來!這可怎麽跟他們交代啊!”

她看著杜淳那張悠閑自得的臉,真是又氣又急。

這個小叔,心也太大了!

那可是當著全城人的麵立下的軍令狀啊!要是拿不回貨物,他可是要自裁謝罪的!

麵對秦茹的焦急,杜淳卻隻是不慌不忙地喝完了最後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臉上掛著一抹神秘的笑容。

“交代?為什麽要交代?”

他轉過身,看著院門口同樣聞訊趕來,個個滿臉愁容的大嫂、二嫂等人,朗聲一笑。

“走吧,幾位嫂嫂。”

“戲台子已經搭好了,鑼鼓也敲了三天了。”

他一揮手,大步朝著院外走去。

“是時候,帶你們去城門口,看一出好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