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晚凝的心裏,感到一陣尖銳的悲傷。
她感覺自己否定了很長的一段歲月,心裏是從未有過的空落。
連床都不想上去了。
就那麽窩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
渾身都是無能為力的悲傷。
等冰涼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哭了。
…
謝晚凝是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窗簾的縫隙裏透進刺眼的光。
她睜開眼,外麵已經是日上三竿。
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謝晚凝摸索著從地毯上撿起來,看也沒看就劃開了接聽鍵。
“喂……”
“妹妹,你在哪呢,今天公休,三哥我研究了新菜譜,急需找人試吃一下。”
電話那頭,是謝瑞澤清朗又充滿活力的聲音。
是三哥。
那股熟悉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親昵感,讓謝晚凝心裏的陰霾散開幾分。
“好。”
謝晚凝掛斷電話,把自己的住址發了過去。
又補了一句:不要告訴大哥。
謝瑞澤很快回了一個很可愛的“OK”表情包。
半小時後,門鈴準時響起。
謝晚凝打開門。
謝瑞澤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袋。
他一進門,就四下打量著這個小小的公寓,然後滿意地讚歎。
“你這小公主窩,還挺溫馨的嘛。”
謝晚凝被他逗笑了。
一股濃鬱的香氣從保溫袋裏飄了出來。
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真的真的餓了。
“快!我要吃!”
她激動地把他往餐桌邊推。
謝瑞澤笑著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一層層打開。
最上麵一層,是滿滿一鍋紅亮誘人的幹鍋大蝦。
“我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的,就是為了最大程度保存這剛出鍋的滋味。”
謝瑞澤得意的介紹。
謝晚凝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蝦送進嘴裏。
鮮香麻辣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瞬間喚醒了她沉睡的所有感官。
好吃。
好吃到想哭。
她連忙又夾起一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悲傷,都隨著食物一起咽下去。
謝瑞澤沒動筷子,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了她那雙依舊紅腫的眼睛上。
他的妹妹,從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裏的,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輕聲問。
謝晚凝吃東西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三哥關切的眼神。
在謝家幾個哥哥裏,三哥是最懂她的那個,心思細膩,也最會保守秘密。
謝晚凝點了點頭。
她放下筷子,聲音很低,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盤托出。
從那份讓她如墜冰窟的,楚蕭的聲紋鑒定報告。
到昨天晚上,他在那片人造的草原上,笨拙又真誠的告白。
以及她最後的拒絕。
謝瑞澤安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心疼。
自己的妹妹,他最清楚。
那份對楚蕭的暗戀,幾乎貫穿了她整個少女時代。
是藏在日記本裏,誰都不能窺探的秘密,怎麽可能是說忘就忘記的?
她暗戀了那麽多年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了回應。
眼看著就要修成正果。
卻偏偏要麵對這樣殘忍的結局。
那個她愛了整個青春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諷刺,更讓人心碎的事嗎。
謝瑞澤看著她布滿血絲的眼睛,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想了想,沒有直接安慰,反而換了個話題。
“我大學的時候,特別喜歡看一本科幻小說,叫《三體》。”
謝晚凝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裏麵有個情節,我印象特別深刻。”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像是在給她講一個很重要的道理。
“一條蛇,被放在一塊巨大的背景板上。”
“它的身體中間有兩段,被塗抹上了和背景板一模一樣的顏色。”
“從遠處看,你猜會發生什麽?”
謝晚凝怔怔地,沒有說話。
“從視覺上,那條蛇就像被憑空斬斷了。”
“隻剩下頭和尾,在詭異地扭動。”
“可那並不是真相。”
謝瑞澤的聲音不輕不重,但就像是有奇妙的魔力。
謝晚凝覺得自己混亂的思維,終於靜了下來。
他說得沒錯。
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相。
“大哥找到的那段錄音,隻有那麽一小段。”
“萬一,那是被人掐頭去尾,故意剪輯出來的呢?”
“退一萬步說,就算蘇湛真的說過那樣的話,或許……也還有別的什麽誤會。”
“不要用不清不楚的真相來下定論,毀壞你多年的感情。”
謝晚凝的呼吸,驟然一滯。
是啊……
拚接,剪輯,誤會。
這些可能,她為什麽沒有去想?
她被那99%的擬合度,被那句冷酷的話語,徹底衝昏了頭腦,隻剩下鋪天蓋地的悲傷和被背叛的憤怒。
理智,在這一刻,終於慢慢回籠。
她逐漸冷靜下來。
不能隻憑借一份聲紋鑒定,就草率地給楚蕭定了死罪。
那太不公平了。
對他,也對過去的自己。
楚蕭暗戀了“謝晚凝”那麽多年。
這件事,她現在已經能夠確定。
如果他真的參與了謀害,又何必在“謝晚凝”死後,還獨自一人去墓地祭拜,給她過生日?
謝家人不認識他,他沒有偽裝的必要。
那些在墓碑前,無人知曉的孤單背影,不可能是假的。
那份深藏多年的愛意,也不可能是假的。
她不能被這些負麵的情緒牽著鼻子走。
一定要查清楚。
一定要。
看著妹妹眼神裏重新燃起的光,謝瑞澤欣慰地笑了。
他把一隻剝好的蝦,放進她的碗裏。
“快吃吧,都快涼了。”
謝晚凝“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
這一次,她吃得不再那麽急切,也不再帶著發泄的意味。
而是在認真地品嚐著食物本身的味道。
鮮香,麻辣,帶著三哥獨有的,溫暖的味道。
一頓飯吃完,謝晚凝感覺自己像是活了過來。
謝瑞澤一邊收拾著餐盒,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
“吃飽了,要不要跟我回家?”
謝晚凝笑了。
那笑容,像雨後初霽的陽光,明亮又幹淨,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不回。”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俏皮的狡黠。
“我要自己查清楚真相,然後堂堂正正回去。”
當麵告訴大哥,他的武斷是多麽的片麵和可笑。
同時,也給自己,還有楚蕭一個真相。
一個清清白白的,不被任何人誤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