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氣壓很低。

引走了凡的侍從將帶回的佛經放到慕容手邊。

燭火搖曳的厲害,頗有些風雨欲來的架勢,侍從不放心的看了看慕容。

“這裏沒有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

房門被輕輕關上,侍從快步走遠,隨後拍著胸口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

一本本佛經在燭台下排開,露出中間夾帶的巴掌大小,黃色封皮的手劄。

清秀的字體讓了塵立即認出,這是戒癡的東西。

“大師,鈴鳳枝說你精神狀態不佳,容易衝動,這才讓我注意著點。”

慕容給了塵倒了杯茶,茶香氤氳,熟悉的香味配合著廂房內淡淡的燭火氣,令了塵有些恍惚。

心中惴惴不安。

“今日,我的確可以放任不管或是助你一臂之力,來殺掉了凡。”

“可以後呢?”

“了塵你要頂著欺師滅祖,大逆不道的名聲,躲躲藏藏任人辱罵過一輩子?就連鈴鳳枝她的極樂教現在都改頭換麵了啊!”

了塵:“……”

慕容見他情緒緩和,舒了口氣,繼續勸解。

“你不用擔心,再等一等,過幾日就是你洗清罪名的時候。”

後日,是佛誕。

一心向佛的皇家子弟,達官顯貴,平民百姓或是江湖人士都會齊聚法緣寺。

的確,是揭露了凡惡行的最佳機會。

“這本手劄是我的下屬從那個小沙彌禪房的床底翻出來的,他們都在前廳念經,不曾發現。”

了塵拿起那本泛黃的手劄,借著燭火翻開一頁。

慕容安靜的坐在一旁,看著了塵平和的神情。

初時眉頭舒展,眼神柔和。然後眉頭微蹙,一手指尖輕點桌麵,緊接著又有些無奈的歎氣。

直到他翻開倒數第三頁時,了塵的神情變了。

無比凝重。

“上麵寫了什麽,我能看看嗎?”慕容乖巧的問。

見對方沒有拒絕,慕容便搬過凳子坐在了塵身邊,探頭看著。

粗糙皺巴的手劄紙上卻是一個字也無。

“怎麽沒有字?”慕容不解問道。

“不,有字。”

了塵將手劄展開,無字的那頁對準燭光。

果不其然,字體顯形。

原來慕容以為的紙頁粗糙,其實是戒癡為了不被人發現,用木頭片將要寫的字一點點軋在紙上。

手劄的這一頁是在十多天前開始記下的。

「今日申時一刻,我因白日多時腹內脹氣,半夜偷跑出禪房透氣,巧遇行色匆匆,怒氣騰騰的二師兄了凡。」

「聰明的師兄們都不知道,可我這個糊裏糊塗的傻蛋卻明白,主持今日雖趕走了塵大師兄。但他其實仍期待大師兄能再回來看望重病的他,他老人家在等,我也在等。」

「就在我準備回禪房繼續睡覺時,我聽到哭聲,罵聲從無海住持的禪房裏傳出來。」

了塵手指一顫,在慕容好奇的催促下,又翻了一頁。

這次,字體有些淩亂,看得出對方軋下這些字時,情緒很激動,手都在抖。

「隔著窗紗偷看,無海主持的胸口好似被什麽東西打穿了,我實在看不清楚,但我聽見無海住持在了凡懷裏哆哆嗦嗦的想要喊人。」

「我看見他從懷裏掏出如紗巾一樣的東西丟在地上,他說:這就是證據了。我害怕極了!我想跑,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被發現,我好怕,真的好怕……」

紗巾,證據。

了塵不由聯想起,在客棧裏鈴鳳枝沒找回的那方麵紗。

至此,又一頁結束。

最後一頁,字體更加誇張了,看著像是在極度驚恐下,胡亂寫下的。

「他來了。」

「他進來我和師兄們的禪房,他毫不猶豫,直接走到了我的床邊。我聽見他笑著問我:醒了嗎?」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了凡二師兄一直在我頭頂不停的喊著我的法名,我沒控製不住,睜開了眼,結果……」

「終於,我騙過去了!他走了,終於走了!!!」

「……大師兄,我中毒了,不知道是在水裏還是飯裏。他們都說我像個瘋子整日胡言亂語,可我卻明白,不是我瘋了,是他們癡愚了。」

「我知道,他要殺我了。」

最後一字上,有著滴落狀的幹涸淚痕,無比。

當時,戒癡一定是滿懷恐懼與絕望,寫下這些字。

他草木皆兵,擔心自己被害而四處找尋關係好的師兄說明內情,可所有人都當他瘋了傻了糊塗了。

拳打腳踢,惡言相向。

最後被了凡得手,借著懲罰之名毒死在柴房裏。

最小的師弟戒癡終於等回了敬仰的大師兄,可他沒等到活命的機會。

了塵喘息忽然劇烈起來,喉嚨裏似乎藏了個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聽的慕容心驚肉跳的躲開了。

“了塵大師,你沒事吧?冷靜些,冷靜些!”

他真的很怕了塵突然暴怒,化身修羅大殺四方。

了塵握著手劄,心底像是有個極度悲傷的人在嚎啕大哭。

哭不盡的眼淚,全部化為滾滾岩漿淌進深處,烹煮著五髒六腑。

他喘不過氣來,放下手劄起身要往外走。

“等等,你去哪裏?”

“透透氣,不用放心,我有分寸。”

說完,他推門而出,留下慕容愣在原地。

……原來鈴鳳枝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的不是從前那個了塵了。

思及此,慕容立刻修書一封,叫來侍從傳信極樂教。

茫茫夜色中,了塵一步步走到法緣寺的大殿。

金身佛像前,香火不斷,厚重的香灰鋪滿了整個香爐。

佛祖慈悲,垂目覽盡世人的貪嗔癡,愛憎會,收納一切善惡之念。

了塵站在這裏,忽覺自己原是這般渺小,又這般世俗。

心中的愛恨,欲望無處遁形。

“我不是他了。”

喃喃出聲,他識圖緩解,可心中的苦痛半分未消。

有聲音突如其來的在耳畔尖叫。

「還我身體!還回本我!」

了塵猛然跪倒在地,痛苦的捂住胸口。

「了塵,為師問你,你當真要舍棄師父舍棄法緣寺嗎?」

「大師兄,戒癡終於等到你回來了,可戒癡好疼,疼到受不住,所以不得不先走一步了……」

了塵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他起身扶著門,正要離開。

忽聽一聲阿彌陀佛,仿佛近在咫尺。

了塵下意識扶正臉上的麵具。

“施主,漏夜前來,可是心有煩惱?”

“……”

“世人煩憂,不過酒色財權,敢問施主,向我佛如來求的哪一樣?”

了凡合掌,於暗處走來。

笑容不減,一如當年他跟在了塵身後,滿目崇拜。

“了塵……大師兄?”

什麽?

突然被喊到名字,了塵心下驟然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