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高粱地的那把火,最終燒成了一樁無頭案,不了了之。

此時,馮家家的堂屋中,楊楊氏還在抽抽噎噎地咒罵。

馮木匠被哭得心煩意亂,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哐當作響:“還有完沒完!”

楊氏瞬間止住哭聲,擦著眼角的淚啞聲抱怨:“當初說讓你趕緊收了,你非拖著,現在好了,一把火,一粒糧食都沒剩下!”

她越說越覺得窩囊,小聲嘟囔:“這陣子真是撞了邪,先是你遭了劫道,緊跟著高粱地就著火……咱家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

“娘,”馮青山接過話頭,安撫道,“明天就讓秀兒陪您去廟裏拜拜,去去晦氣。”他說話間,與父親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捂著肚子岔開了話題,“忙活一早上,肚子都餓癟了,娘,先做飯吧。”

楊氏這才恍然記起吃飯的大事,趕忙起身,撩開簾子往灶房去了。

腳步聲漸遠,直到確認娘已經聽不見,馮青山才湊到馮木匠身邊,壓低了聲音:“爹,這事太巧了,要是之前劫您道兒的真是霍厭那煞星,那這把火……”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我可打聽過了,霍厭前些天就上山了,根本不在村裏。”

自打算計了喬家之後,馮家就沒消停過。

可如今,嫌疑最大的霍厭人不在,馮青山心裏也不免打鼓,難道真是天幹物燥,走了水?

“放把火而已,還用得著那煞星親自動手?”馮木匠嗤笑一聲,渾濁的老眼裏精光一閃,“你別忘了,喬家除了那個煞星,還有個禍害在呢!”

馮青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圓:“爹,您是說……喬晚?”他倒抽一口涼氣,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她……她一個小娘們,怎、怎麽敢?”

莊戶人家,對糧食有種刻在骨子裏的敬畏。

那麽一大片高粱,別說喬晚一個女人,就算讓他馮青山去放這把火,他心裏也得掂量許久,下不去那個手!

“哼,喬晚這些年幹的混賬事還少嗎?”馮木匠眯起眼睛,目光虛虛地落在半空,像是要看穿什麽,“你動動腦子想想,咱家高粱被燒,最後誰得了利?”

“喬家!”馮青山脫口而出,拳頭驟然握緊,“騰”地起身就要往外衝,“我這就去找那個禍害算賬!”

“回來!”馮木匠低喝一聲,瞪了衝動的大兒子一眼,“無憑無據,你敢動她一下試試?信不信那混不吝的轉頭就敢把咱家房子點了!還有霍厭,他能為了喬晚把霍家房子都扒了,等他回來,能放過咱家?”

馮青山梗著脖子,滿臉不甘:“那……那這個啞巴虧,咱就這麽認了?”

“認?”馮木匠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笑,不大的眼睛裏掠過一絲陰狠的厲色,“急什麽?來日方長,這筆賬,先給她記著!

馮家高粱地被燒了的事很快在村裏傳開。

喬家院子裏,喬大河興奮地雙手狠拍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爹,馮家這把火燒得太是時候了!咱家連收拾都省了,直接開犁就能種地!”

喬福根卻有些擔憂:“馮家……不會把這事賴到咱家頭上吧?”

一直低頭默默整理農具的喬二川聞言,抬起頭,沉聲道:“他沒憑沒據,拿什麽賴咱家?真想找麻煩,早就打上門來了。”

喬老爹琢磨著這話在理,心頭的陰雲散了些,壓了心裏許久的巨石被搬開了,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意。

喬家上下,開始歡歡喜喜地準備播種。

與此同時,喬晚正忙得腳不沾地。

好說歹說,她才勸動喬清同意讓孫大丫幫忙製作薄荷糖,但隻負責采摘和清洗,核心的加糖的步驟,依舊隻能讓喬晚自己操作。

轉眼就到了去縣裏交付薄荷糖的日子。

喬晚背著滿滿一籮筐蔬菜和一大包薄荷糖,天微微亮就出發。

先到集市,熟門熟路地將預訂的菜分給幾個攤主,收好銅錢,轉頭便直奔百草行。

離百草行還有一個路口,她就瞧見蘇雲曉正倚在二樓的窗邊,伸長脖子張望,一見她的身影,立刻用力揮手。

喬晚剛踏進百草行的門檻,就被早早等在樓梯口的蘇雲曉一把拉住,徑直拽上了三樓的雅間。

“帶來了嗎?快給我看看!”

蘇雲曉語氣急切,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

喬晚還是頭一回見她這般猴急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趕緊將沉甸甸的布包推到她麵前:“五百顆,一顆不少,你點點。”

“點啥,咱們直接裝匣!”蘇雲曉說著,轉身從旁邊的櫃子裏抱出幾個雕花精致、色澤油潤的小木匣,一看就價值不菲。

喬晚拿起一個匣子細看,造型竟有幾分像現代的薄荷糖盒子,心裏不由得暗暗稱奇。

當初兩人商定的是用陶瓷瓶,這改動……

蘇雲曉見她打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尋思著,瓶子拿著不如匣子方便,就……擅自做主換了,你……不會怪我吧?”

喬晚哪裏會怪她,心裏隻有慶幸。

這木匣比瓷瓶更顯高檔,她隻覺得蘇雲曉不愧是經商多年,眼光就是獨到。

“改得好!”喬晚由衷讚道,“雲曉,你真有眼光!”

聽到誇獎,蘇雲曉嘴角高高揚起,很是得意的道:“我也覺得我眼光不錯!”

話落,兩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鬧過後,蘇雲曉拿出一份名單鋪在桌上:“這些都是最近來預訂薄荷糖的,多是各家的夫人小姐,幸好你這次帶了五百顆來,不然還真不夠分。”

說著她有從外麵叫來兩個夥計,四個人很快就把五百塊薄荷糖分裝好。

蘇雲曉讓夥計都拿走給各家夫人小姐送去,她拍了拍手:“下次你來,咱們就能分錢了!”

喬晚卻不著急,有了賣菜這個營生,她如今雖手頭不那麽寬裕但倒是不缺錢用。

喬晚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桌麵,被一本攤開的書吸引了注意力。

蘇雲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解釋道:

“那是我家相公的書,我拿來隨便翻翻。”提起夫君,她臉上自然而然地泛起一抹溫柔的光暈,手指輕輕撫過書頁封皮。

“你成親了?”喬晚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蘇雲曉梳著婦人發髻,年紀看著也比自己稍長,在這時代,定然是已成婚的。

隻是她性子爽利活潑,讓自己時常忽略了這一點。

“是啊,我已經成親三年啦。”蘇雲曉笑著答道。

“不,我不是想問這個,”喬晚拉回飄遠的思緒,指著那本書,眼睛越來越亮,“我是突然想到,咱們北嶽國的秋闈,是不是就在八月份?”

“沒錯!”蘇雲曉點頭,有些不解,“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嗎?”

“這就對了!”喬晚猛地一拍手,興奮地道,“咱們這薄荷糖,提神醒腦,清熱解暑,不正是那些埋頭苦讀的學子最需要的東西嗎?”

蘇雲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茅塞頓開,眼睛瞬間亮了:“對呀!如今正是備考最要緊的時候,天氣又熱,若有這薄荷糖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她激動地抓住喬晚的手,聲音裏滿是興奮:“喬晚,你可真是我的財神爺!” 話音剛落,她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走,剛跨出門檻又猛地折返回來,看著還坐在原地的喬晚,語氣急切地道:

“你還坐著幹什麽?趕緊回去做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