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沈延庭覺著自己像是回到了新兵連。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先去工地轉上一圈,看看昨晚鋪的路段有沒有問題。

他想著,得趕緊幫村裏把路修好,修好了,就能帶著南枝和孩子們回海城了。

沈延庭從工地回來的時候,灶房裏已經飄出香味。

宋南枝在灶台前忙活,他就站在門口看。

看她彎腰添柴,看她掀鍋蓋時被熱氣撲得眯眼。

一個曾經在城裏嬌養的姑娘,如今為了他,來到這種地方。

可雖然條件很苦,卻有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他知道,自己沒選錯人,他一定要對南枝好。

......

看一會兒,沈延庭進去幫忙燒火。

他蹲在灶膛前,往裏塞柴火,塞著塞著就走神,往她那邊瞟。

“愣著幹什麽?端飯。”宋南枝頭也沒回。

聞言,沈延庭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過去接盤子。

盤子還燙,他端到堂屋擱下,又折回去端第二趟。

路過她身邊時,他湊近了一下。

“媳婦,辛苦了。”

宋南枝側過臉看他。

沈延庭趕緊把臉別開,端著盤子往堂屋走。

宋南枝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你少貧。”

沈延庭嘴角翹起,回過頭,挑著眉睨了她一眼。

像是兩個熱戀的人,在打情罵俏。

回海城之後的事,他還沒想太細。

但每天能看見她,能吃她做的飯,那日子,應該不賴。

窗外的晨光照進來,落在宋南枝身上。

她正彎腰從鍋裏盛粥,額角有細密的汗。

沈延庭站在旁邊,看了兩秒。

從那天晚上之後,她就沒再冷著臉對他了。

說話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可他聽得出來,不一樣了。

——

工地上的活兒越來越順。

碎石鋪好了,石灰墊穩了,路麵一天天平整起來。

可路修到最後幾天,天氣變了。

早上還是大太陽,中午開始起風,天邊堆起厚厚的雲。

沈延庭站在工地上,抬頭看天。

馬有根走過來,也往上瞅了一眼。

“這雲不對,怕是要下大雨。”

沈延庭沒說話。

他看著那段剛鋪好的路,還有後頭沒修完的那截。

趙有田也過來了,皺著眉。

“沈同誌,要不今天就先歇了?這雨要是下起來,路可就泡湯了。”

沈延庭還是沒說話。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剛鋪的碎石,在手裏掂了掂。

“得把這截搶出來。”他說。

南枝答應村裏的,一個月的期限,要說到做到。

趙有田愣了,“這雨眼看就下來了,咋搶?”

沈延庭站起來,“排水溝挖好了嗎?”

“挖好了,就剩最後這二十來米。”

沈延庭點點頭,“那就幹。”

他拿起鎬頭,往那段沒修完的路走。

馬有根和趙有田對視一眼,跟上去。

“幹!”馬有根喊了一嗓子,“把家夥都拿上!”

村裏人呼啦啦跟上。

風越來越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鎬頭掄下去,鐵鍬鏟起來,碎石一車一車往前推。

沒人說話,隻有幹活的聲音。

天越來越暗,雲壓得很低。

沈延庭站在最前頭,鎬頭一下一下掄著。

陰天下雨,那條傷腿疼得鑽心,他咬著牙,沒停。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那段路剛鋪完。

沈延庭直起腰,抬頭看天。

雨點砸在臉上,涼颼颼的。

“你們先撤!”他喊。

人群往村裏跑。

他沒動,站在那兒,看著那段新鋪的路。

雨下大了。

雨水順著路麵流下來,往路邊淌。

排水溝堵了。

不知從哪衝下來的樹枝雜草,把溝口堵得嚴嚴實實。

水漫上來,往路麵上湧。

沈延庭幾步衝過去,蹲下,伸手去掏那些爛枝子。

雨澆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一把一把往外拽。

堵得太死,拽不動。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不遠處有根木棍,他跑過去撿起來,又跑回來。

木棍往溝裏捅,使勁撬。

堵著的那些東西鬆動了,水衝過去,帶出來一大半。

可溝口還有一塊石頭卡著。

石頭不大,但卡得死,木棍撬不動。

他看了一眼那段剛鋪好的路,水已經漫上來了。

他扔了木棍,蹲下去,手伸進溝裏。

石頭卡得緊,他使勁掰,手指摳進泥裏,指甲劈了也沒覺著疼。

水衝過來,灌進他袖口,涼得刺骨。

石頭動了。

他又加了把勁,石頭被摳出來,他往後一仰,摔在泥地裏。

水嘩地衝過去,溝通了。

沈延庭躺在泥地裏,大口喘氣。

雨還在下,砸在他臉上,身上。

他想起身,起不來。

那條傷腿不知什麽時候抽筋了,疼得他動不了。

他就那麽躺著,任雨澆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雨聲裏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跑。

越來越近。

“沈延庭!”

是宋南枝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見她跑過來,雨澆得她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

她跑到他跟前,蹲下。

“沈延庭!你怎麽樣?”

他想說話,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宋南枝看見他那隻手,指甲劈了,血混著泥水往下淌。

她眼眶紅了,“你傻不傻。”

她彎下腰,把他往起扶。

沈延庭借著她的力,慢慢坐起來。

“沒事。”他說,“就是腿抽筋了。”

宋南枝不說話,就那麽扶著他。

雨還在下。

沈延庭看著她被雨澆透的臉,看著她眼眶裏那點水光。

“你心疼了?”

宋南枝瞪他一眼,沒說話。

他彎了彎嘴角。

“我就知道。”

宋南枝把他胳膊往肩上一扛,使勁往上架。

“別說話,回去。”

沈延庭借著力站起來,那條腿還疼,走得一瘸一拐。

她就那麽架著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

走出一段,沈延庭忽然停住。

“南枝。”

宋南枝偏過頭看他。

“你剛才叫我什麽?”

她愣了一下。

“沈延庭?”

沈延庭搖搖頭,“不對。”

宋南枝蹙眉。

“你叫的是沈延庭。”他說,“不是沈延庭。”

她沒聽懂。

沈延庭也沒解釋。

隻是看著她,眼睛亮亮的,被雨澆得睜不開,卻還是亮。

“再叫一聲。”

宋南枝扶著他往前走,“神經病。”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