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世恒這才把手指,從寧寧小手裏抽出來,孩子癟了癟嘴,沒哭。

“安安出院,怎麽也不說一聲?”他聲音不高,聽不出惱意。

“我可以安排車去接的。”

“這是紅旗村。”宋南枝走過去,把寧寧從他膝頭抱起來。

“開不了車,你那派頭,還是省省吧。”語氣很不善。

譚世恒看著空了的膝頭,頓了一下。

“南枝。”他耐著性子,“你對我的態度,能不能好一點?”

他抬起眼,看著她,“不管你承不承認......”

“我應該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宋南枝抱著寧寧,側身站著,沒再看他。

“把人弄得家破人亡。”她聲音冷淡,“也算是......親人?”

譚世恒眉頭蹙起。

“什麽家破人亡?”他頓了頓,沒懂,“沈延庭......他不是好好的。”

“他失憶了。”宋南枝轉過來,瞪著他,“唯獨......忘了我。”

她停了一下,“你說,他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譚世恒愣住,完全沒料到是這樣。

“失憶了?”他盯著她,像在辨認這話的真假,“之前你怎麽沒說?”

沒人應他。

他忽然站起來,袖子往上一擼,抬腳就往門口走。

“那王八蛋騙人的?為什麽別人不忘就忘你?”

“他是不是不想負責任?”

“你夠了!”宋南枝壓低聲音,攔住他,“這些......不關你的事。”

她抱著寧寧,往後退了半步,“你還是趕緊回海城吧。”

“這裏不歡迎你。”

譚世恒站在那,袖子還挽著,露出半截小臂。

“要我走,也可以。”他看著她,“你和孩子,跟我一起走。”

“不然......我就在這兒住下了。”

宋南枝瞪著他。

半晌,她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

“隨你。”

還威脅她?

這窮鄉僻壤,看這位城裏的少爺,能待多久?

她把寧寧往肩上托了托,側身繞過他,往外走。

走到門檻邊,她腳步頓了頓。

“王嬸不容易,不要在這白吃白住。”

說完,腳步聲往外去了。

堂屋裏安靜下來。

門口那道影子,不知什麽時候悄悄退了回去。

院子裏,沈延庭靠著牆根,把安安往臂彎裏攏了攏。

他低頭,用拇指輕輕刮了刮安安的鼻頭。

“你媽。”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自己未察覺的笑意。

“她竟然說我......死了?”

——

日頭偏西,堂屋裏擺上了飯。

安安和寧寧吃過奶,並排睡在西廂房的炕上。

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沉。

宋南枝掩好門,轉身往堂屋走。

院子裏,兩個男人,正一前一後端著碗往屋裏送。

沈延庭手裏端著一盆紅薯稀飯,步子很穩,看來傷腿好差不多了。

譚世恒跟在後頭,托著兩碟菜,袖口依舊挽著。

沒想到,這兩人,還有這麽和諧的一幕。

王嬸掀簾子出來,接過沈延庭手裏的盆,嘴裏念叨著。

“我來我來,你腿剛好”。

譚世恒已經把菜擱上桌,又轉身去灶房端剩下的。

宋南枝站在那沒動,看著這畫麵。

總覺得......有點奇怪。

這兩個人,不是有深仇大恨嗎?

前兩天,在衛生所,沈延庭還挨了譚世恒一拳。

這會兒,倒像搭夥過日子的鄰居了?

她輕嗤一聲,謾罵了一句,還真是......能屈能伸。

王嬸看到她,“宋妹子,快來吃飯了。”

“來了。”宋南枝走進去,在桌邊坐下。

才剛坐穩,兩雙筷子幾乎是同時伸過來。

左邊,沈延庭夾了一節炒竹筍,擱在她碗邊。

右邊,譚世恒夾了一塊臘肉,落在竹筍旁邊。

宋南枝垂著眼,誰也沒看,把兩樣菜撥到碗邊,低頭喝粥。

譚世恒筷子頓了一下。

他瞥了對麵的沈延庭一眼,隨即勾了勾唇。

“你還真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放下筷子,語氣不輕不重。

“南枝她,不吃筍。”

宋南枝蹙眉,她不吃筍?

她自己怎麽不知道。

沈延庭一怔,低頭看了看她碗邊那筷子沒動的菜。

他頓了頓,把筍夾回自己碗裏。

“不好意思,南枝。”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僵。

“我不知道......你......”

宋南枝沒接他的話,她抬起眼,看著譚世恒。

沒好氣地吐出兩個字,“幼稚。”

譚世恒端起碗,低頭喝粥,沒吭聲。

沈延庭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他看看碗裏那片筍,又看看對麵譚世恒那張不動聲色的臉。

這才反應過來。

媽的,姓譚的故意的。

他輕嗤一聲,筷子沒往回收,順勢一轉,夾起一箸筍。

擱進了譚世恒碗裏。

“年紀大。”他放下筷子,語氣平平的。

“就多吃點,筍。”

譚世恒低頭,看著自己碗裏那片油汪汪的筍,臉色沉了沉。

到底沒說話。

王嬸左右看看,把碟子往中間推了推,轉移話題道。

“宋妹子,這幾天來找你做衣裳的,我都給回絕了。”

她給宋南枝碗裏添了勺粥,“譚先生說,你不能太勞累。”

“我也覺得,你身子還沒養好,孩子又生了場病,先歇幾天再說。”

宋南枝還沒等應聲。

譚世恒已經把筷子擱在碗沿。

提到這事,他眉心就壓不住。

一個剛出月子的女人,半夜給孩子喂奶換尿布......

白天踩著縫紉機給人做衣裳,掙那幾個雞蛋和毛票。

還得騰出手來,給這個姓沈的換藥,伺候他那條傷腿。

想到這,他煩躁地看了沈延庭一眼。

“小沈。”

沈延庭手裏的筷子停了。

他抬起眼。

這個稱呼不高不低,從譚世恒嘴裏出來,像長輩叫小輩。

又像領導叫下屬。

他隻覺得一股氣窩在心口,頂得肋骨都悶。

宋南枝也愣了一下。

她瞥向譚世恒,知道他要找事了。

但她沒吭聲,低頭繼續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