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宋南枝收回視線,隻是從鼻腔裏哼出了一句。

“最好是這樣。”

沈延庭的目光,雖然落在孩子身上,眼角的餘光,卻將她的妥協盡收眼底。

他嘴角微揚,那弧度很淺,很快便抿平了。

最終,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傷腿更舒服些,就這麽安靜地守著。

夜越來越深,衛生所也安靜下來,偶爾傳來隔壁模糊的咳嗽聲。

宋南枝起初還強撐著精神,時不時探探安安的額頭。

但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加上後半夜的困意襲來,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身體也不自覺地向旁邊傾斜。

就在她的額頭,快要磕到冰硬的床沿時。

一條結實的手臂,穩穩地橫了過來,恰好墊在了她的額頭與床沿之間。

手臂帶著體溫,有些硬。

宋南枝睫毛顫了顫,但意識顯然已經困頓,並沒有睜眼。

隻是無意識地在那條手臂上蹭了蹭額頭,仿佛找到了一個還算舒服的枕頭。

緊接著,便又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沈延庭的手臂就那樣僵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側著頭,看著她。

窗外昏黃的月光照進來,柔化了她臉上的棱角。

可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幾縷碎發從她額前滑落,她的嘴唇沒什麽血色,抿著,嘴角微微向下。

他就這麽看著,看了很久。

這女人......

不得不承認,長得是挺好看的。

不是那種明豔張揚的好看,而是一種......幹淨的,清秀的好看。

他之前對她,警惕大過一切,先入為主地覺得她靠近自己,必然有所圖謀。

可這些日子看下來......

她不過隻是個癡情的女人,找到了自己的丈夫,可丈夫卻唯獨忘記了她。

老天,可真會開玩笑。

沈延庭的目光沉了沉,落在她靠著自己手臂,睡得無知無覺的臉上。

心裏那股說不出來的感覺,又漫了上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腦子裏反複回響著譚世恒的話。

不得不說,譚世恒有句話沒說錯。

紅旗村這地方,確實不適合宋南枝,更不適合兩個孩子。

海城,雖然那裏有譚世恒,有他暫時理不清的糟汙事。

但至少......有好的醫院,有正經的學校。

可宋南枝現在對他的態度,定然是不肯跟他回海城的。

還是要從長計議。

......

不知不覺,窗外的灰白,漸漸轉成清透的晨光。

宋南枝是被自己頸側的酸麻感弄醒的。

意識先於眼睛回籠,她感覺到自己額頭枕著什麽。

溫熱,結實,觸感......

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近在咫尺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她的臉頰,甚至能感覺到勻稱的肌肉線條,還有......

平穩的脈搏。

她怔住了,保持著那個姿勢,有幾秒鍾沒動。

目光順著向上,看到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自然地垂搭在椅子邊緣。

再往上,是沈延庭線條硬朗的下頜,微抿的嘴唇,還有高挺的鼻梁。

他閉著眼,頭靠著牆壁,似乎還在睡著。

晨光恰好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輪廓更清晰了。

宋南枝這才徹底醒過來,她枕著的,是沈延庭的胳膊。

而且看樣子,枕了不短的時間。

一股熱意瞬間從耳根竄起,她直起身,迅速拉開了距離。

動作太急,帶動了凳子,發出一聲輕響。

沈延庭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帶著點朦朧,但很快便恢複了慣常的沉靜。

他目光掃過她瞬間泛紅的臉,落在她慌亂扶正的凳子上。

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

看了兩秒,沈延庭的眼神,又落回自己那條胳膊上。

被她枕了半夜,此刻,正傳來陣陣的酸麻刺痛感。

他收了回來,曲起,手指捏了捏僵硬的上臂肌肉,活動了一下。

“醒了?”他聲音低啞,很平淡,“安安,已經燒退了。”

宋南枝避開他的視線,轉頭去看孩子。

伸手探了探安安的額頭,溫度確實下去了,小家夥睡得正香。

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說完,她站起身,借著去倒水的動作,背對著他。

用力揉了揉自己同樣發麻的脖頸,試圖把那股不自在揉散。

沈延庭依舊坐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線條,向上彎了一點點。

宋南枝沒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安安沉睡的小臉上,“你回去吧。”

“寧寧還在家,我不放心。”

沈延庭抬眼,應聲道,“等醫生查完房,我就回去。”

他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正垂在身側,手指蜷曲著,像是在緩解酸麻。

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眼神卻很清醒。

“你,一宿沒睡?”宋南枝問他。

“眯了會兒。”沈延庭答得簡短,目光從孩子身上移到她臉上。

“你也隻睡了不到兩個鍾頭。”

宋南枝移開視線,走到床邊,“我沒事。”

——

醫院角落,光線昏暗,兩個男人在陰影裏。

“咱們的賬,可以回去再算。”

沈延庭的聲音嘶啞,帶著冷硬,“但現在,我同意你的建議。”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帶宋南枝和孩子,回海城。”

短暫的寂靜。

然後,是譚世恒一聲不加掩飾的嗤笑。

“同意我?”譚世恒的聲音比沈延庭更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沈延庭,你算個什麽東西?”

陰影裏,沈延庭的背脊繃得僵直。

譚世恒往前逼近了半步,聲音壓低,“要不是南枝看上你......”

“你以為,你還能有機會站在這兒?跟我說話?”

沈延庭沒立即吭聲。

昏暗的光線下,下頜線一點一點繃緊,沉默持續了幾秒。

他才抬起眼,“要不是你們使了手段,那天在倉庫,我會落你們手上?”

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個魯莽的人,當時那種情況,他不會擅自進去。

一定是有人給他下了套,抓住了他的軟肋,或者跟他說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