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庭嘴角那點勾起的痞笑,瞬間僵住了。

他別開了視線,看向炕裏兩個自顧自玩手指的孩子。

耳根卻不受控製地,一點點燒了起來。

他真是多嘴問。

——

日頭偏西,院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村東頭的馬家媳婦,手裏捏著取衣的條子。

宋南枝為了方便區分,用條子記錄衣服的特征。

見人來了,她放下針線,起身去屋裏取做好的衣裳。

馬家媳婦的眼睛,卻往虛掩的門縫裏鑽,一個男人的身影,正靠坐在炕頭。

不多一會,宋南枝將做好的衣裳遞過去。

是一件小孩的罩衫,用的還是馬家媳婦帶來的舊布。

她巧妙地在磨破的肘部,打了兩個同色補丁,拚成小鴨子的形狀。

針腳細密整齊,很好看。

馬家媳婦接過來,捏著補丁處搓了搓,又拎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鼻子裏輕哼出聲,“宋師傅。”

她嗓門不大,卻帶著股挑刺的勁兒。

“這補丁倒是結實,可這花樣......是不是太花哨了點?”

“咱莊戶人家的孩子,整天泥裏滾,要這鴨子幹啥?”

宋南枝麵色如常,“料子不夠,補丁若隻用一層,怕是不經磨。”

“拚個花樣,兩層布疊著,結實些。”

“孩子若不喜歡,穿在裏麵也看不見。”

“哼,說得輕巧。”馬家媳婦把衣裳往臂彎一搭,卻沒走。

反而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宋師傅,不是我說你。”

“你一個城裏來的年輕媳婦,手藝嘛......也就那樣。”

她瞥了一眼西廂房,“帶著倆吃奶的娃娃不說,還收留個來曆不明的男人住一屋......”

“這名聲,還要不要了?”

宋南枝眼神沉了下去,看著對方。

馬家媳婦見她不語,以為戳中了痛處,聲音更加刻薄。

“村裏都傳遍了!說你倆根本不像兩口子,那男人指不定是哪兒犯了事躲來的。”

“你們賴在我們紅旗村,是不是打著別的算盤?”

“也就王嬸,敢收留你們這......”

“衣裳!”宋南枝忽然開口打斷她,“您還取不取?”

馬家媳婦一愣,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噎了一下。

“取!怎麽不取?工錢少不了你的!”

“工錢。”宋南枝輕輕鬆鬆手掌朝上。

見她這般油鹽不進,隻談交易的模樣,反而讓馬家媳婦一股邪火拱了上來。

“你少給我岔開話!我說的是衣裳嗎?我說的是你這不清不楚的底細!帶著野男......”

“砰!”

一聲悶響從西廂房傳來,像是拳頭砸在炕沿上。

門簾猛地被掀開,沈延庭單腿支地,一手死死抓著門框。

因為用力,指節泛白,額角青筋微凸。

他臉色陰沉,眼睛黑沉沉地瞪向馬家媳婦。

那目光裏未經掩飾的寒意,竟讓馬家媳婦喉頭一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宋南枝瞥了他一眼,暗暗勾了下唇角。

他畢竟是沈團長。

腦子是摔糊塗了,可這把淬過火的骨頭,帶出來的氣勢,倒是一點沒丟。

新兵蛋子見了他,都得腿肚子轉筋,何況一個隻會嚼舌根的村婦。

宋南枝忽然想到,這幾日自己對他說的那些話。

他聽著,忍著,頂多噎幾句回來。

沒真把她怎麽樣。

大概......是腿上那道傷,絆住了手腳吧。

“吵什麽。”沈延庭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煩躁。

“拿件破衣服,哪來這麽多廢話?”

馬家媳婦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強撐著道,“我......我跟宋師傅說話,關你什麽事?”

“你......你誰啊你?”

沈延庭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又冷又痞。

“我誰?”他目光掃過宋南枝的側臉,又落回馬家媳婦身上。

慢悠悠的,一字一頓道,“我就是你嘴裏那個,來曆不明、不清不楚......”

“說不定還‘犯了事’的......野、男、人。”

宋南枝一時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

馬家媳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堵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延庭卻不再看她,轉而看著宋南枝,語氣硬邦邦的。

“衣服給她,錢貨兩清,跟這種屁話比飯多的人,有什麽好磨嘰的。”

宋南枝看了沈延庭一眼。

他靠在門框上,傷腿還在微微發抖,顯然剛才那一下出來得急,扯到了傷口。

他臉色比平日更白,額角繃著青筋,卻紋絲不動地撐著門框。

宋南枝收回目光,轉向僵在原地的馬家媳婦,“馬嬸,工錢。”

馬家媳慌忙從竹籃底層摸出個小布包,數出兩枚還帶著雞窩餘溫的蛋。

她幾乎是塞進宋南枝手裏,抱起衣服,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被她帶得哐當一聲響。

宋南枝將雞蛋放進窗台上的粗陶碗裏,轉過身。

見沈延庭還維持著那個姿勢,沒走。

“剛才。”她頓了頓,開口道,“多謝。”

門簾後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半晌,沈延庭的聲音才傳來,依舊硬邦邦的語調,“謝什麽謝。”

“你以為,我剛才是幫你?”

他嗤笑一聲,笑聲幹澀,“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老子是不想,白白頂了那‘野男人’的名頭。”

“還有,跟你扯上這些不清不楚的關係!”

後麵的話,更傷人。

宋南枝背對著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一點白。

“是嗎。”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比剛才更淡。

“那......算我多事了。”

說完,她抬手,將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她沒再多看沈延庭,轉過身,走回工作台前,坐下來。

然後,她拿起頂針套上,撚起細針,對著光穿了線,動作流暢。

隻是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高,“話也說完了,氣也撒了。”

“沈團長,你那腿要是還想留著,就快回去躺著。”

沈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