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枝拿著小瓷瓶和幹淨布,轉過身,走到他麵前蹲下。

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就......一直想。”

她說著,伸手去解他腿上的紗布,“想到想起來為止。”

她的指尖觸到他皮膚,沈延庭身體一僵。

“怎麽?”宋南枝手上動作沒停,“沈團長是個不負責任的?”

沈延庭被她激得下頜線繃緊,眸色沉了下去,“用不著你激我。”

“激你?”宋南枝掀起眼皮,淡淡掃他一眼,“我隻是陳述事實。”

她處理好傷口,微微傾身,將紗布的末端利落地打了個結。

這個角度,她的側臉幾乎挨近他的下顎,“還是說。”

她退開一點,“沈團長認為,隻要不記得,就能當作沒發生過?”

沈延庭喉嚨一哽,別開臉,避開她的直視。

宋南枝起身,將東西放回原處,吹熄了炕沿的燈。

屋裏暗下來,隻有炕頭那盞小燈暈開一團暖黃。

就在這時,炕頭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哼唧。

是寧寧。

她扭動了一下,小嘴撇了撇,發出要哭不哭的聲音。

宋南枝探身過去,拍了拍寧寧的小被子,低聲哼了幾句模糊的調子。

沈延庭隻是靜靜聽著,這種感覺,很奇妙。

如果真像著女人說的,那這孩子......也是他的?

這一夜,他睡得不安穩。

驚醒的時候,額上一層冷汗。

窗外的陽光,已經照進來了,宋南枝正給孩子們穿衣服。

沈延庭一動不動地看著。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宋南枝轉過頭。

見他醒了,她臉上那點柔和瞬間收起,又恢複了冷淡的樣子。

她心裏有氣。

“醒了?”她問,“一會兒,赤腳醫生過來。”

沈延庭“嗯”了一聲,撐著坐起身。

腿還是疼,但比昨晚好些。

宋南枝給孩子穿好衣服,將他們並排放在炕上,用小被子圍好。

然後她下了炕,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走到他麵前。

“伸手。”她說。

沈延庭皺眉,“幹什麽?”

“量尺寸。”宋南枝展開布包,裏麵是舊皮尺和一小截劃粉。

“你的衣服都快爛了,給你做件新的。”

沈延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滿泥汙血漬的破軍裝。

確實已經看不出原色了。

“不用。”他硬邦邦地拒絕,“等傷好了,我......”

“等你傷好了,愛穿什麽穿什麽。”

宋南枝打斷他,皮尺已經搭上了他的肩,“現在,隻有我做的。”

她語氣依舊,可人已經靠了過來。

沈延庭身體繃緊,隻能僵硬地任由她擺布。

這女人,拿捏的他死死的。

皮尺繞過他的肩寬,後背,那指尖不經意擦過他頸側。

沈延庭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繃得像石頭。

“放鬆。”宋南枝頭也不抬地說,正蹲下身量他的褲長。

“繃這麽緊,量不準。”

沈延庭咬牙,強迫自己放鬆,可效果甚微。

她的發頂就在他眼前,烏黑的發絲有些鬆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後頸。

“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試圖找點話說,“會給人做衣服?”

“嗯。”宋南枝應了一聲,記錄下尺寸,站起身。

“現在靠這個,養活我和孩子。”

她收起皮尺,看向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以前,我沒少給你做衣服。”她頓了頓,補充道。

“每一件,你可都是當寶貝一樣的。”

沈延庭:......

他選擇閉嘴。

宋南枝也不再多說,轉身去收拾炕上的東西。

沈延庭看著她,冷靜,疏離。

他沈延庭的媳婦,會是這個樣子?

根本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

赤腳醫生是快晌午時來的,一個幹瘦的老頭,背著個藥箱。

他檢查了沈延庭的傷口,“這處理得不錯。”

老頭推了推老花鏡,看向一旁的宋南枝,“草藥用的啥方子?消腫祛膿這麽快。”

宋南枝正在灶邊燒水,聞言頭也沒抬,“老家帶來的土方子,不值一提。”

老頭也沒多問,給沈延庭重新清洗上藥,用的是自己帶的藥粉。

包紮時,他絮絮叨叨,“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腿差點就廢了,虧得處理及時。”

“這些日子千萬別用力,好好養著......”

“嗯。”沈延庭沒什麽表情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重新包紮過的腿上。

赤腳醫生用的藥粉,帶著濃重的土腥味,遠不如宋南枝那個藥水清涼舒服。

但他沒吭聲。

隻是目光不由自主飄向灶邊的宋南枝。

宋南枝正彎腰往鍋裏下麵條,動作利索得沒一絲多餘。

赤腳醫生收拾好了,卻沒立刻走。

“那個......沈同誌,你和宋妹子......真是兩口子?”

沈延庭抬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去。

老頭被他看得一縮脖子,連忙解釋,“我就隨口一問,沒別的意思。”

“就是......宋妹子剛來那陣子,一個人抱著倆吃奶的娃娃。”

“村裏不是沒人嘀咕......可看她那樣子,又不像是胡來的。”

他頓了頓,帶著點過來人的感慨,“小兩口有啥別扭,說開了就好。”

“宋妹子......不容易。”

沈延庭沒接話,隻淡淡地問,“她剛來時,什麽樣子?”

“瘦!”老頭立刻道,“風一吹就能倒似的,臉白得沒一點血色。”

這時,灶間傳來聲響,宋南枝正把煮好的麵條盛進碗裏。

香氣飄過來。

沈延庭靠在牆上,老頭的話,莫名讓他心頭發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