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一個早晨。

宋南枝洗漱完,扶著樓梯扶手,慢慢下樓。

到了孕晚期,她整個身子都變得沉重起來,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樓下客廳很安靜,隻有廚房那邊傳來的動靜,而且......動靜不小。

她疑惑地走到廚房門口,直接頓住了。

灶台前站著的,是譚世恒。

他脫了平時總穿著的外套,隻著了一件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背對著門口,正低頭看著鍋裏翻滾的水,手裏拿著一把掛麵。

似乎......是在猶豫該放多少進去。

這幅畫麵,實在有些說不出的奇怪,據宋南枝所知,譚世恒沒下過廚房。

她正愣在門口,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譚世恒似乎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回過頭來。

晨光從廚房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看到她,眼神動了一下。

“醒了?”他轉回身,將手裏的掛麵折了折,放進沸水裏。

“早飯,吃麵可以吧?”

宋南枝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嗯......可以。”

說完,她扶著門框,慢慢挪到餐桌旁坐下,看著譚世恒笨拙地用筷子攪散麵條。

“周阿姨呢?”她問。

譚世恒正將打散的蛋液淋入翻騰的麵湯中,聞言動作沒停。

“她老家在江城,今早接到電報,地震房子塌了,她趕最早一班車回去了。”

江城......地震?

宋南枝放在膝上的手指,驀地蜷縮起來。

江城一帶的地震,就是導致沈延庭喪命的那場地震。

山頭村肯定也在地震範圍裏麵。

沈悅希和譚世恒都沒也騙她,是真的。

可沈延庭,卻早就......

想到這,她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

麵條很快端了上來。

清湯,臥著荷包蛋,撒了點蔥花,簡簡單單,卻熱氣騰騰。

兩人相對無言地吃著。

吃了一會,宋南枝放下筷子,抬起頭,看向對麵沉默的譚世恒。

她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

“這段時間......有延庭的消息嗎?”

譚世恒夾麵條的動作,停了半秒。

然後,他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斬釘截鐵。

“沒有。”

兩個字,像兩顆冰雹,砸在宋南枝的心口,瞬間冰涼。

其實,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三個月,九十多個日夜,如果他還活著,如果有一線生機。

以譚世恒的手段和圈子,不可能一絲風聲都捕捉不到。

宋南枝低下頭,看著碗裏剩下的麵湯,眼睛猛地一陣酸脹。

有什麽滾熱的東西急於湧出,又被她死死壓回眼眶深處。

她用力眨了眨眼,拿起筷子,機械地夾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裏。

譚世恒抬起眼,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眼睫,和那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重新低下頭,安靜地吃完了自己碗裏最後一口麵。

也許,時間......會讓她看淡的。

——

周阿姨回江城後,換了個更沉默的嬸子,小樓裏愈發安靜。

宋南枝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行動越發遲緩。

而且,肚裏的兩個小家夥,一點也不老實。

這天,剛吃過午飯,她正想躺下來休息一會,卻被樓下的爭執聲吵到。

不像是譚世恒的聲音,他一早就出門了。

宋南枝蹙眉起身,扶著腰慢慢走到樓梯轉角,向下望去。

客廳裏,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平時總守在院子裏,譚世恒最信任的那個手下。

他此刻正擋在通往樓梯的方向,臉色緊繃。

“江少,先生真不在,您有什麽話,我可以轉達。”

“樓上......您實在不方便上去。”

被稱作“江少”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紮眼的米白色西裝。

眉眼間,流露出一股驕縱慣了的戾氣與浮躁。

這人,宋南枝好像從未見過。

既然譚世恒的手下對這人挺恭敬,應該是個大人物。

江震天不耐煩的揮開手下虛攔的手臂。

“轉達?老子親自來了,還需要你轉達?”

說完,他嗤笑一聲,眼神不善地掃過手下,又向上瞟了一眼。

恰好與樓梯轉角處宋南枝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他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竟不再硬闖,反而後退半步。

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西裝袖口,“行啊,既然譚少不在。”

“那......跟他的‘貴客’聊兩句,總可以吧?”

他刻意加重了“貴客”二字,語氣輕佻。

手下臉色更難看,卻礙於對方身份,不敢真的動手,隻能沉聲道。

“江少,請您別讓屬下難做。”

“先生交代過,任何人不能打擾宋同誌靜養。”

“靜養?”江少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從鼻腔裏哼出一聲。

“在這兒就叫靜養?怕不是......在躲什麽良心債吧?”

他這話說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樓上的宋南枝聽清。

宋南枝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卻清楚知道,來人沒安什麽好心。

手下拳頭握緊,上前一步,“江少!”

江震天卻抬手製止他,目光再次投向樓梯上的宋南枝。

這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嘖,長得還不錯......難怪能讓姓沈的那種硬骨頭也栽進去。”

這話輕佻又刻薄,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宋南枝心口最痛的地方。

她扶著樓梯扶手的手指驀地收緊,指甲抵著木頭,“你......認識沈延庭?”

江震天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問題,短促地笑了一聲。

“認識?何止認識。”

他向前踱了半步,無視手下愈發警告的眼神,自顧自說道。

“海城就這麽大,有點名頭的人,誰不認識誰?”

“沈團長嘛,年輕有為,雷厲風行,是個人物,隻可惜啊......”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欣賞著宋南枝臉上瞬間的緊張。

手下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江少和樓梯之間,語氣強硬起來。

“江少!先生馬上回來,有些話,您最好等先生來了再說!”

“等他說?”江震天嗤笑一聲,斜睨了手下一眼,語氣滿是不屑。

“等他來,又是那一套滴水不漏的場麵話,糊弄誰呢?”

他繞過手下,視線重新鎖住宋南枝,壓低了聲音。

“宋同誌,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不如聽我一句?”

“你這個舅舅,可不是什麽......好人。”

他哼笑一聲,“陰溝裏的生意,見不得光的人,他哪樣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