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這次的沉默更長,也更沉重。

陳子燁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削著一個蘋果。

他的動作很穩,果皮連成均勻細長的一條,垂落下來。

沒再說什麽,隻是偶爾抬眼看她一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南枝?”

宋南枝和陳子燁同時抬起頭。

隻見趙景晟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網兜蘋果和橘子,還有一罐麥乳精。

他的目光先落在宋南枝身上,隨即自然地向病房內掃了一眼。

看到了床邊坐著的陳子燁。

兩個男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陳子燁削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流暢。

他眼皮微垂,專注手裏的蘋果。

隻是一眼,他便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對宋南枝心懷不軌。

趙景晟倒是麵色如常,嘴角是一貫的溫潤笑意。

他朝陳子燁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

“景晟哥?”宋南枝有些意外,連忙放下湯碗,“你怎麽來了?”

“我去了趟文化宮,聽說你住院了......順路過來看看。”

趙景晟將網兜放在床頭櫃上,又看了看陳子燁手裏快要削好的蘋果。

“這是陳子燁同誌吧?”他客氣地問了一句。

之前聽宋南枝提起過,她在海城是住在陳家的。

看著模樣,應該是陳家的大少爺。

陳子燁這才徹底抬起頭來,朝趙景晟點了點頭。

“你是南枝世交家的哥哥,趙同誌?”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多寒暄的意思。

隻是又重新拿起一個蘋果,繼續默默地削著。

似乎打算把床頭櫃上那幾個蘋果,都處理完。

趙景晟並不在意,自己在床另一側的方凳上坐了下來。

他看向宋南枝,“南枝,你怎麽樣?”

“沒什麽大事,就是情緒有點波動,醫生讓靜養觀察幾天。”

宋南枝簡要回答,“明天就能出院了。”

她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她更想從趙景晟這裏打聽點別的。

“景晟哥,你……最近有回過海城嗎?”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也讓病房裏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陳子燁削蘋果的手徹底停了下來,他沒有抬頭。

目光落在自己握著水果刀的手指上,指節繃緊。

他知道,趙景晟的家是在海城的,有可能回去過。

那就有可能聽說沈延庭的事。

真怕......他說點不該說的。

趙景晟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上周,他確實回去過一次海城。

短短兩天,圈子裏已隱隱有風聲,關於沈團長“失聯”的傳聞。

他沒敢去沈家求證。

這事,要告訴她嗎?

幾乎是在瞬間,趙景晟做出了選擇。

他臉上溫潤的笑意未減,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最近滬市這邊任務也多,抽不開身,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

宋南枝垂下眼簾,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哦,沒什麽......就是,隨口問問。”

趙景晟語氣平穩地接過話,“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嗯,我知道。”宋南枝勉強應道。

一旁的陳子燁,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小碟子裏,推到宋南枝手邊。

“吃點水果。”

趙景晟的目光,移向那張一直沉默的側臉。

這個男人對宋南枝的照顧,已經超越了尋常朋友的界限。

包括,他看宋南枝的眼神。

“子燁同誌,費心了。”趙景晟開口,語氣依舊客氣。

“應該的。”陳子燁迎上趙景晟的目光。

那目光相接的時間極短,或許不足一秒。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那下頜線似乎繃緊了幾分。

兩個男人之間,一時陷入了沉默。

宋南枝坐在兩人中間,並非毫無所覺。

“謝謝你們。”她目光沒有特別看向誰。

隻是垂著眼簾,看著自己交握在腹部的手。

“我知道你們都關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還有孩子。”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個男人,“等延庭回來。”

“嗯。”趙景晟笑了笑,那笑意卻未深入眼底,他轉而看向宋南枝。

“單位還有事,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好好休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出院後如果有什麽需要,隨時可以聯係我。”

說完,他站起身,又對陳子燁客氣地點了點頭,“子燁同誌,辛苦了。”

陳子燁也站了起來,沒有回應那句“辛苦”,隻是看著趙景晟,“慢走。”

趙景晟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子燁哥,”宋南枝開口道。

“幫我買張票吧,明天回海城的火車票。”

陳子燁收拾東西的手驟然停住。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幾秒,才緩緩直起腰,轉過身,麵對著她。

“明天?”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沉,“醫生說了,你需要至少臥床靜養兩周。”

“剛穩住胎象,長途顛簸,萬一再有反複......”

“我知道。”宋南枝打斷他,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醫生的話我記得,可是子燁哥,我躺不住。”

她抬手,輕輕按住自己隆起的小腹,“在滬市,我每天閉上眼睛就是胡思亂想。”

“回到海城,至少是在家裏,離他......近一點。”

陳子燁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海城現在未必安全,情況可能比你想的更複雜。

而且她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和可能的刺激。

他甚至想說,沈延庭他......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她回去麵對那個空****的家,隻會更痛苦。

但所有這些話,在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甚至殘忍。

他有什麽立場去打破她最後的希望?

又憑什麽替她決定,哪種痛苦更值得承受?

他放在身側的拳頭握緊,又緩緩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