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不過才六點鍾,天剛蒙蒙亮。

陳家的廚房,已經亮起了燈。

灶台上,一隻老式的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那裏麵燉的是老母雞。

又特意配著枸杞和紅棗,都是補氣血的。

一個身影,正俯身仔細撇去浮在湯麵上的那層白沫,動作熟練得不像個生手。

這時,廚房門被推開。

蘇宛琴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蹙了蹙眉,眼裏滿是驚訝。

她這個兒子,從小到大就沒怎麽進過廚房。

早些年在外讀書,包括後來去舟島也是吃食堂的,偶爾回家,更是飯來張口的主。

如今見他站在灶台前,手裏拿著長柄湯勺,那專注的側影讓她愣了好一會兒。

“子燁?”蘇宛琴走過去,看了看砂鍋裏翻滾的雞湯,又看了看兒子,“你這是......”

她忽然想起什麽,眼神亮了一下,“這是給玉梅燉的?”

“你倆......有進展了?”

劉玉梅那姑娘,家世好,模樣也周正,又在百貨公司工作,蘇宛琴是打心眼裏覺得般配。

昨晚兒子破天荒答應了和劉玉梅看電影,她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踏實。

兒子這是終於開竅了。

聞言,陳子燁手裏的湯勺頓了頓。

他沒抬頭,繼續輕輕攪動著鍋裏的湯,聲音平平的。

“子茵說......南枝需要補氣血,讓我幫忙燉點。”

“南枝?”蘇宛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是該多補補。”

“那孩子太瘦了,又懷著身孕,這次住院可把我嚇壞了,我兒子有心了。”

她湊近砂鍋聞了聞,“火候不錯,再燉半個鍾頭就行了,黨參放了嗎?”

“放了。”陳子燁蓋上鍋蓋,調小了火,“您再去睡會兒吧,還早。”

“不睡了,人都醒了。”蘇宛琴在餐桌旁坐下,看著兒子在廚房裏忙碌,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兒子雖然性子冷,但總算知道照顧人了。

以後和玉梅結婚了,肯定也會是個好丈夫。

......

七點半,湯燉好了。

陳子燁將湯汁濾進保溫桶,金黃色的湯,清澈見底,香氣撲鼻。

他洗了手,解開圍裙掛好,換上一件幹淨的灰色夾克。

“我送醫院去。”他拎起保溫桶。

蘇宛琴換了身出門的衣服,“我跟你一塊兒去,正好看看南枝。”

“您上午不是有事?”陳子燁問。

“調了,下午再去。”蘇宛琴拿起手袋,“走吧。”

母子倆一起出了門。

王叔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

路上,蘇宛琴絮絮叨叨說著宋南枝的情況,“醫生說了,得靜養,情緒不能激動。”

“這孩子也是命苦,延庭工作忙,也顧不上她......”

陳子燁看著窗外,沒接話。

到了醫院,上樓。

病房門虛掩著,陳子燁抬手敲了敲,才推門進去。

宋南枝正靠在床頭看書,是一本服裝設計圖冊。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那張臉更小了。

她抬頭看見他們,露出一個淺笑,“伯母,子燁哥,你們怎麽這麽早來了?”

“來看看你。”蘇宛琴快步走過去,摸了摸她的手。

“臉色不好,晚上沒睡好?”

“還好。”宋南枝合上書。

其實,她確實沒休息好,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真恨這個年代通訊不發達。

但凡有個手機電話,也不至於聯係不到沈延庭。

陳子燁走到床邊,打開保溫桶,熱騰騰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他倒了小半碗出來,湯色澄亮,紅棗和枸杞浮在麵上。

“子茵囑咐的,快趁熱喝。”他把碗遞過去。

宋南枝接過,碗壁溫熱,不燙手,她低頭喝了一小口,“真好喝。”

她抬起頭,眼睛彎了彎,“謝謝子燁哥。”

陳子燁“嗯”了一聲,目光在她細瘦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那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他很快又移開視線,轉而問道,“醫生早上查房,怎麽說?”

宋南枝慢慢喝著湯,“指標有些波動,但不算嚴重。”

“放心吧,養幾天就好了。”

蘇宛琴在旁邊歎氣:“你就是心思太重,放寬心,孩子才能好。”

宋南枝垂下眼,沒說話。

陳子燁在病房待了二十來分鍾,看宋南枝把湯喝完,又說了幾句閑話。

便起身告辭,“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媽,您呢?”

“我再坐會兒。”蘇宛琴說。

走出病房時,陳子燁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宋南枝正側頭和母親說話。

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柔和,又叫人心疼。

他抿了抿唇,轉身下樓。

——

中午時分,陳子茵來換班。

她一進病房就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什麽味道?”

宋南枝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你哥早上送了雞湯來。”

“我哥?”陳子茵瞪大眼睛,隨即笑起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還會燉湯?”

“燉得挺好。”宋南枝說,“你不是讓他燉的嗎?”

陳子茵被說得一愣,“我?我什麽時候讓他燉湯了?”

宋南枝也怔了怔,“你哥早上來,說是你囑咐的。”

“我沒有啊......”陳子茵脫口而出,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麽。

趕緊改口,“啊,可能是我之前隨口提過一嘴,說南枝姐需要補補,他就記心裏了。”

“我哥就這樣,悶聲不響的,其實可細心了。”

她哥喜歡宋南枝這件事,她一早就知道。

在她哥的房間,見過那副畫。

但她也知道,她哥是沒有機會的。

蘇宛琴原本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織毛衣,聽到這段對話,手裏的毛衣針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女兒,“子茵,你真跟你哥說過?”

“啊?嗯......”陳子茵含糊地應著,“可能說了吧,我也不記得了。”

蘇宛琴沒再追問,低下頭繼續織毛衣,可手裏的針法卻亂了。

她拆了兩針,重新織,心裏卻翻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