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一聲沉悶的汽笛聲中,緩緩滑入滬市站。

車廂裏**起來,過道瞬間被堵得水泄不通。

“嫂子,咱們到了!”陳子茵利索地拎起自己的小旅行包。

又伸手去幫她拿放在桌上的網兜。

“我自己來就行。”宋南枝也站起身。

趙景晟已經先一步,取下她們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子。

“不急,等人流散散。”

等最擁擠的那股人潮過去,三人才隨著人流挪到車門口。

腳剛踏上月台,就見一個穿著藏藍中山裝,約莫五十來歲的男人。

從接站的人群裏擠了過來,額頭帶著細汗。

“大小姐,宋同誌,一路辛苦。”他朝陳子茵和宋南枝微微欠身。

又對趙景晟點頭致意。

說話間,手已經自然地接過了趙景晟手裏的兩個箱子。

“王叔叔,等了好久吧?”陳子茵笑道,轉頭對宋南枝介紹。

“這是王叔叔,家裏幫忙的。”

“麻煩您了。”宋南枝客氣道。

她注意到這位王叔叔,接行李時手上厚實的老繭,以及端正的站姿。

不像是普通幫工。

趙景晟扶了扶眼鏡,對宋南枝道,“南枝,那我就先回單位了。”

“若有什麽事,可以打電話到單位找我。”

宋南枝點頭,“景晟哥,路上小心。”

“改天有空聚!”陳子茵也笑著揮手。

趙景晟又看了宋南枝一眼,隨即融入了出站的人流。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車身擦得鋥亮。

在這個自行車仍是主流的年代,能有私家車來接站。

足以顯露出陳家的家底,非同一般。

王叔叔快走幾步,打開後備箱,將行李妥帖地放好,又拉開了後座車門。

“宋同誌,請。”

宋南枝上了車,陳子茵跟著坐了進來,關上車門。

車子一路穿行,最終駛入一條安靜的林蔭道。

停在一棟帶著小花園的紅磚洋房前,鐵藝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素雅罩衫,頭發梳得精細的中年婦人,從屋裏迎了出來。

眉眼與陳子茵有幾分相似,氣質溫婉而幹練。

應該是陳子茵的母親,蘇宛琴。

“伯母,您好,打擾了。”宋南枝下車,禮貌地問好。

“南枝是吧?快別客氣,一路累壞了吧?快進屋歇著。”

蘇宛琴笑容親切,上前拉住宋南枝的手。

“子茵在信裏說了,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千萬別拘束。”

“學習班的手續,都幫你辦妥了,明天讓子茵陪你去文化宮認認門。”

“讓伯母費心了。”宋南枝感激道。

“費什麽心,我們高興還來不及。”蘇宛琴笑道,頓了頓。

語氣更溫和了些,“你懷著身子,千萬要注意營養和休息。”

後來聊天,宋南枝才知道,蘇宛琴是滬市音樂學院的教授。

王叔叔將她的行李送到二樓,是為她準備的客房。

房間朝南,寬敞明亮,一張銅架床,鋪著幹淨柔軟的碎花床單。

“嫂子你看還缺什麽?盡管說。”陳子茵幫著把行李放好。

“已經很好了,謝謝你們。”宋南枝真心道謝。

“你先洗把臉休息一下,晚飯好了叫你。”

晚飯後,陳子茵把她拉到客廳角落的電話旁,將話筒塞進她手裏。

“嫂子,快,給延庭哥報個平安!”

宋南枝拗不過,心裏也確實惦記,便撥通了沈家老宅的號碼。

幾乎是在“嘟”聲剛起的瞬間,那邊就被人接了起來。

“喂?”沈延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沉清晰。

宋南枝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接得這麽快。

“……延庭?”她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接著,那熟悉的腔調響起來。

“嗯,還知道打電話?”

“我以為沈太太到了花花世界,就把海城的老男人忘了。”

宋南枝忍不住笑出聲,順著話逗他。

“滬市的**,是挺多。”

“宋、南、枝。”電話那頭傳來沈延庭氣笑的聲音。

“膽子肥了,看來是精力恢複好了?”

這話意有所指,宋南枝臉上騰地燒起來。

幸好隔著電話他看不見,“沈延庭!你能不能正經點。”

“行,正經。”沈延庭清了清嗓子,“都安頓好了?”

“嗯,子茵家一切都好,也很照顧我。”

“學習班明天去報到。”宋南枝頓了頓,聲音不自覺放軟了些。

“你呢?吃飯了嗎?”

“吃了。”沈延庭答得簡短,隨即又問。

“路上累不累?有沒有不舒服?”

“不累,挺好的。”她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

“嗯。”他點了點頭,“滬市天冷,記得加衣服。”

“知道了。”宋南枝心裏一暖。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聽筒裏隻有細微的呼吸,靜靜纏繞。

“延庭。”宋南枝輕輕喚他。

“嗯?”

“家裏......都好嗎?”她問。

“都好。”沈延庭頓了頓,“就是某人不在,有點冷清。”

宋南枝鼻子微微發酸,還沒來得及說什麽。

又聽他補了一句,語氣恢複了幾分混不吝,“主要是晚上睡覺,被窩捂不熱。”

宋南枝:......

剛剛湧起的那點酸澀,瞬間被他攪散,“沈延庭!”

“在。”他應得幹脆,聲音裏透著笑,低低沉沉的,撓得人耳朵發癢。

“行了,不逗你了。早點休息,有事打這個電話。”

“好。”她乖乖答應。

“還有。”他最後說,聲音壓得極低,“……很想你。”

宋南枝心尖猛地一顫,但礙於陳子茵在一旁。

“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沈延庭:......

他勾了勾唇,自言自語,“就,知道了?”

陳子茵眨眨眼,一臉促狹,“嫂子,臉這麽紅?”

“延庭哥說什麽甜言蜜語了?分我聽聽?”

宋南枝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轉身往樓上走,嘴角卻抑製不住地上揚。

無意間,她聽到樓下陳子茵和她母親的對話。

“你哥剛來電報,說明天下午就能到家。”

“怎麽突然這麽著急回來?是有事?”

陳子茵笑笑,沒說話。

蘇宛琴自言自語道,“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我得多安排幾個相親對象給他。”

陳子茵撇撇嘴,“您就別費心了,我哥一個都不會見的。”

哥?

宋南枝蹙了下眉,原來陳子茵還有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