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八仙桌上,沈老爺子坐在上首。

沈延庭和宋南枝坐在一側,沈衛國和溫雪琴坐在對麵。

飯吃到一半,溫雪琴將賬本往沈延庭麵前推了推。

“延庭啊,賬本我仔細核對過了,都在這兒。”

“你看,這采買開銷,席麵安排,一筆筆都清清楚楚。”

“有些東西價格是比市麵稍高些,但咱家辦事,總不能太將就......”

“用的,那都是實在的好東西。”

沈延庭正低頭喝粥,聞言隻淡淡“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早晨,他不過是看不慣二嬸的做派,隨口提的。

“放那兒吧,有空再看。”

溫雪琴見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態度,繃緊的肩膀鬆懈了幾分。

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安靜吃飯的宋南枝。

“這新媳婦進門頭一樁大事,咱們做長輩的,肯定得給操持體麵了。”

“不能讓人挑出理兒不是?”

宋南枝抬起眼,對上溫雪琴的視線,禮貌一笑,沒接話。

就在這時,院門被拍響。

下人去開了門,領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男人瘦削,穿著半舊藏藍上衣,眼神活泛。

進門先掃了一圈,目光在沈延庭的軍裝上頓了頓。

“打擾各位吃飯了。”男人朝主位的沈老爺子哈了哈腰。

隨即,視線轉向溫雪琴,“二夫人,您這兒......”

“有點小賬,方便對一下嗎?”

溫雪琴心裏咯噔一下,強自鎮定,“你誰啊?和我對什麽賬?”

男人不慌不忙地從懷裏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開一頁。

“二夫人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胡老六,在黑市做小買賣。”

“昨天,您從我這兒拿的那批‘牡丹’,尾款......”

“是不是該結一下?當時可說好,酒席一過就清的。”

“牡丹”煙。

溫雪琴的臉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來,“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根本不認識你,酒席的煙都是從供銷社正經買的。”

胡老六嗤笑一聲,笑意淡了,“二夫人,咱明人不說暗話。”

“供銷社的‘牡丹’一條四塊二,還得憑票。”

“每月就那點量,夠您擺十幾桌酒席?”

“您從我這兒拿的貨,一條兩塊八,不要票。”

“您當時可誇我路子活呢,怎麽?這會想不認賬?”

他晃了晃手裏的小本子,“白紙黑字,還有您按的手印。”

沈老爺子放下筷子,臉色鐵青,沈衛國也愣住了。

沈延庭緩緩放下手裏的碗,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溫雪琴。

“二嬸,這是怎麽回事?”

宋南枝難以置信,沒想到溫雪琴貪了這麽多。

“我......我......”溫雪琴被沈延庭的目光釘在原地。

胡老六見狀,撇了撇嘴,語氣也硬了。

“二夫人,買賣歸買賣,賬目得清。”

“我這小本經營,可墊不起這麽多,今天這錢,您必須結清。”

“不然,咱們得換個地方說道說道了......”

“你敢威脅我?”溫雪琴又驚又怒。

“不是威脅,是講道理。”胡老六梗著脖子。

沈延庭忽然笑了,隻是笑意冰冷,未達眼底。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走向胡老六。

“胡老六同誌。”他站定在男人麵前,居高臨下。

“我還真想問問你,這‘牡丹’不要票,還比供銷社便宜不少。”

“是正規煙廠出來的?什麽野路子?”

他語氣平淡,“私下倒賣卷煙,是什麽性質,需要我提醒你嗎?”

胡老六臉色不變,“你少扯旁的,二夫人欠錢,就得還!”

沈延庭重新看向溫雪琴,“二嬸,你不僅虛報價格,中飽私囊。”

“還敢從黑市采購這些,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嗎?”

“一旦追究起來,你,還有經手的沈家,都脫不了幹係!”

“你這是把全家往火坑裏推!”

“我沒有,我不是!”溫雪琴徹底崩潰。

“我就是想省點錢,是那個譚老爺子的兒子,說有門路......”

又是譚世恒!

宋南枝心頭發緊。

沈延庭眼底寒光更盛,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

胡老六眼神微微一動,嚷嚷道,“我不管你們家什麽事,我隻認錢!”

沈延庭正在怒極的邊緣,聞言猛地轉向胡老六。

“錢?你還敢要錢?”

“你售賣來路不明的卷煙,擾亂市場,我現在可以通知市管把你帶走!”

胡老六:“你嚇唬誰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們沈家仗勢欺人是不是?當了官的就能賴我們老百姓的賬?”

“我告訴你,我不怕!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沈延庭已經一把攥住他的前襟,力道之大,幾乎要將人提離地麵。

沈延庭額角青筋跳動,眼神駭人,“老百姓?”

“你們這種鑽國家空子的蛀蟲,也配叫老百姓?”

胡老六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手腳亂蹬。

“你......你放開!軍人打人了!沒有天理了......”

沈延庭怒火攻心,手上力道失控,猛地將他往旁邊一摜!

“砰!”

胡老六撞在門框上,又跌落在地,發出一聲痛呼。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斷了!”

“軍人打殘老百姓了!”

這麽......不抗打,輕輕一下就斷了?

這一下,所有人都驚呆了。

沈衛國趕緊上前去看胡老六,沈老爺子也猛地站起。

“延庭,你......”

宋南枝心底一凜。

在這個敏感的年代,軍人毆打群眾的帽子一旦扣實。

後果不堪設想。

胡老六的哀嚎,引來了左鄰右舍的探頭張望。

事情,鬧大了。

沈延庭也意識到自己衝動了,他鬆了鬆緊握的拳頭,麵色沉凝。

很快,街道辦的同誌被驚動了,趕到了沈家。

胡老六躺在地上,抱著胳膊,哭天搶地。

一口咬定沈延庭無故毆打他,至於煙款的事,反倒避重就輕。

加上沈延庭軍人的特殊身份,事情變得棘手。

“延庭。”宋南枝臉色發白,想上前,被沈延庭用眼神製止。

這件事,一定有人在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