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裏?”
“我是誰?”
“我在幹什麽?”
“我怎麽會有思想思考問題?”
窗外蟬聲裏混著某種熟悉的節奏,和夜無殤玄鐵劍的劍穗擺動聲一模一樣,三短一長,是他們在黑石幫快船旁約定的暗號。
“青青,快來吃飯,上學要遲到了!”
媽媽的聲音像塊投入水麵的石子,把纏成亂麻的思緒震開了一道縫。
蕭青青轉頭看向門口,逆光裏站著的身影穿著米白色的圍裙,手裏還拿著擦碗布 —— 是林氏,卻又不是那個能和百草千花對話的林氏。
這個林氏的頭發裏沒有別竹製發簪,圍裙上沾著牛奶漬,而不是修複古畫時蹭到的朱砂。
“好的,媽,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蕭青青開口時,喉嚨有些發緊。
她想說夢裏的林氏會用葉片占卜,會把百草千花的汁液調成防邪的綠膜,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含糊的嘟囔。
她盯著媽媽圍裙口袋裏露出的半截手機,突然想起畫境舟艙壁上的係統麵板,那時三聖印投射的任務提示,和手機屏幕的亮度竟有幾分相似。
林氏走過來掀開窗簾,晨光 “唰” 地鋪滿整個房間。
書桌上的台曆顯示著 7 月 17 日。
“你這個孩子,做的什麽夢,給媽媽說說。”
林氏伸手按了按她的額頭,掌心的溫度很實在。
蕭青青突然想起龍王廟的那個夜晚,蘇墨的娘也是這樣按她的額頭,說她修複古畫熬紅了眼,還塞給她塊槐花餅。那餅的甜香混著柏葉粉的清苦,和此刻窗外飄來的煎蛋香味奇妙地重疊了。
“哈哈,夢裏,我是公主,您是皇後,老爸是皇帝呢!”
她笑著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 她本來想說,夢裏的媽媽能聽懂文脈魚的對話,可看著林氏眼裏熟悉的嗔怪,那些話突然變得像童話,隻好用玩笑輕輕帶過。
林氏彈了她一個腦瓜崩,指尖的力道不輕不重。
蕭青青摸著額頭笑起來,這觸感讓她想起在成都碼頭,蘇墨被雷猛的赤銅斧震得手麻時,也是這樣捂著額頭傻笑,說玄鐵劍鞘的青光把他的魂都震醒了。
原來 “醒” 這個字,不管在夢裏還是現實裏,都帶著點疼又有點暖的感覺。
“淨胡說八道,快去吧,去吃早飯,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三明治!”
林氏轉身時,圍裙的帶子在身後打了個結 —— 和她在畫境舟上給蘇墨包紮傷口時打的結一模一樣。
蕭青青盯著那個結發了兩秒呆,突然想起蘇墨當時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惦記著給山水傘補竹絲,說傘麵破了就沒法給畫靈擋雨了。
“噌” 的一聲從**跳下來時,腳腕突然傳來一陣酸軟。
這感覺太熟悉了 —— 就像在巫山赤銅寨的竹梯上摔下來那次,夜無殤用玄鐵劍鞘給她當枕頭,劍鞘的鱗片硌得後腦勺發麻,可竹靈液塗在腳踝上的清涼,和此刻踩在地板上的涼意漸漸合在了一起。
跑到廚房門口時,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餐桌靠窗的位置空著,晨光在木質桌麵上畫出個長方形的光斑 —— 正好是畫境舟竹製畫案的大小。
林氏正把牛奶倒進玻璃杯,手腕轉動的弧度讓她想起蕭青青自己用靈犀筆調顏料的樣子,那時總說 “顏料要順著光的方向倒,才不會有氣泡”。
“哇 ——”
蕭青青的驚歎聲在喉嚨裏打了個轉。
盤子裏的滑蛋蝦仁三明治碼得整整齊齊,蝦仁的粉色透著瑩潤的光,旁邊的蔬菜盤裏,小番茄和黃瓜片擺成了小花的形狀,像極了林氏用百草千化的葉片在船板上拚出的圖案。
她拿起一塊三明治咬下去時,麵包的鬆軟、蝦仁的彈嫩和滑蛋的綿密在舌尖炸開。
這味道太真實了 —— 真實到讓她突然想起敦煌駝隊送的幹糧,那時蘇墨用沙竹鑷子夾著幹餅喂文脈鳥,說 “鳥都知道新鮮的好吃,咱們修複古畫也得用最新鮮的顏料”。
“這比夢裏吃的好多了!”
話出口的瞬間,她突然愣住了。夢裏的食物其實也很香,可那些味道總像隔著層紗,不像此刻的三明治,能清晰地嚐到雞蛋裏摻了點鹽,蝦仁是用白胡椒醃過的。
她喝了口牛奶,冰涼的**滑過喉嚨時,突然想起洞庭湖的文脈水。
那時夜無殤用玄鐵劍鞘舀起水來喝,說 “這水比汴京的泉水甜”,劍鞘上的水珠滴在船板上,暈開的水漬和現在杯底的奶漬形狀驚人地相似。
“對了,靈犀……”
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兩個字,又趕緊用咬番茄的動作掩飾過去。
那個叫靈犀的女兒,眼睛像夜無殤的玄鐵劍刃一樣亮,笑起來時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像極了三聖印投射出的光團。可這個名字在現實裏太陌生了,林氏果然抬起頭問:“靈犀?什麽靈犀?”
“沒什麽,” 蕭青青趕緊擺手,指尖卻在桌布上畫起了三聖印的圖案,“我說這番茄像‘靈犀果’,夢裏的一種果子。” 林氏被她逗笑了:“你這夢做的,連果子都有名字了。”
蕭青青望著媽媽的笑臉,突然覺得那個漫長的夢像一場盛大的修複。就像她在夢裏把破碎的古畫一點點拚完整,現實裏的這些碎片 —— 晨光、三明治、媽媽的聲音 —— 也正在把她從混沌中拚回來。
隻是那些記憶太鮮活了,鮮活到她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總覺得那裏還藏著乾坤寶匣的溫度。
“快吃吧,再磨蹭真要遲到了。” 林氏把書包遞給她,書包帶的紋路讓她想起蘇墨編的竹製背簍,那時裏麵總裝著修複工具和給文脈魚的幹糧。
蕭青青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問:“媽,你說人會不會真的有兩輩子?”
林氏正在擦桌子,聞言笑著瞪了她一眼:“快上學去,再胡思亂想,曆史老師又要罰你抄《清明上河圖》的注釋了。”
推開門的瞬間,樓道裏的風帶著夏末的熱意吹過來。
蕭青青摸著書包裏的曆史課本,突然想起嶽陽樓寶匣裏的畫靈碎片 ——
或許有些記憶不用刻意記住,就像古畫的靈氣會滲進絹本的纖維裏,那些日子也已經變成了她的一部分,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會隨著蟬聲、晨光或者一塊三明治,悄悄冒出來打個招呼。
她跑下樓時,腳步輕快得像踩在畫境舟的竹帆上。
陽光落在校服的袖口,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道淡綠色的竹靈液痕跡,這一次,她沒有慌,反而對著空氣輕輕說了句:“我知道你們都在。”
“一家人整整齊齊,比什麽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