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手拉著手,沿著林園出去的小路,去了有荷花池的後院,這個季節荷花早就謝了,晚風吹過,碩大的荷花葉子如蒲扇一樣搖晃著,倒是開始有些冷了。

“冷麽?”玄武雲樓問。

葉婉瑜嘿嘿一笑:“一點也不冷,反而還有些激動,我一想到明日周修廉的嘴臉,就有些興奮。”

玄武雲樓幾次話到嘴邊,都沒勇氣說出來,葉婉瑜的手都有些感覺被他握得汗津津的。

“有事就說,吞吞吐吐可不像你。”葉婉瑜停下腳步。

玄武雲樓也不看她,繼續拉著她走道:“我陪你回林州可好?重建葉府,以後兄長娶妻,你也為人母,母親就能享受天倫之樂,可好?”

葉婉瑜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心道‘這男人還沒有娶她,就開始稱呼昭雪雲母親了’她將手反握住玄武雲樓,隻當默認了。

“婉瑜,待此事了結,我不想與太子殿下爭奪那個位置,這想法我已經和他達成共識,他會放了母親和兄長,絕不為難我們。”

葉婉瑜這才開口:“那你父親怎麽辦?那日我看見他了。”

玄武雲樓心中一酸:“我救不了他,他也不願意離開,那口瓦缸底部與密室的石地澆築在了一起。”

葉婉瑜想起從玄武雲樓的指縫間隙中,看到的瓦缸上模糊的輪廓,那個畫麵太過殘忍,她一直不敢問,也不忍心問。

玄武雲樓此刻親口說出來,她猜玄武業也一定是有了打算。

“你就不怕太子殿下得了勢反悔?讓我們再重蹈覆轍?”

玄武雲樓笑得輕鬆:“你可信,我隻需傳遞出專門的信號,越國十六州二十城皆可有野民的族人響應,若他程沐然想背叛盟約,我玄武雲樓絕不會把仁德二字放在首位。”

葉婉瑜沒有玄武雲樓預想中的驚訝,反而也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

“皇後確實沒什麽好的,本來我也不想當,而且那裏是困了我母親和兄長半生的地方,我自然多一刻都不想停留。”

“那就等一切結束,咱們就回林州重建葉府,我再把煉金手藝都教給哥哥,還有那些願意學的老師傅們。然後,咱們就北疆住一段,林州留幾天,總之,天高海闊,哪裏都好。”

不等她說完,玄武雲樓從身後緊緊圈住她,再也不想鬆開手。

轉眼八月,

昭雪雲的生辰盛宴。

春政殿被裝飾得煥然一新,殿外臨時搭建的製金棚也都掛了紅鸞帳,文武百官齊聚慶賀皇後娘娘生辰。

可在葉婉瑜看來,絲竹管弦,觥籌交錯,全是一派虛假的升平景象。

今日她一身小徒孫的赤青袍子,梳了一個和當年昭雪雲進宮時,一模一樣的雲髻,低調地立於殿角,等待著這場早已安排的比試。

而她的對麵,正站著雙眼充滿血絲,已然看著全然不是當初目空一切的周修廉。

不過短短時日,不管是周國公府還是玉金晟都沒有來自宮中或是金藥坊的任何人打擾,雖然人們都在猜測,周貴妃被打入冷宮之後,惠帝要如何處置周國公一家。

可宮中越是平靜,對於周家父子越是度日如年。

周修廉衣衫雖仍華貴,卻掩不住暴瘦的憔悴,任何人都能從他眼裏看出仇人見麵,分外眼紅的殺意。

葉婉瑜並不去看他,她也完全不在乎他,她隻是眼神不時地瞟向高台上坐在惠帝身側的母親昭雪雲,還有另一側的程沐越。

她雖然站的位置很不起眼,可是已經引起了惠帝的注意。

禮官唱禮結束之後,昭雪雲與惠帝耳語了幾句之後,惠帝示意孫漢堂開始煉金比試。

雖然製金棚搭得像模像樣,工具、材料一應俱全。可惠帝並不想看他們真的起火煉金,他的用意隻是想知道誰能做出九龍璽上的鎏金金龍。

周修廉接手葉家煉金術,至今都沒呈上個像樣的,惠帝自然心中早有懷疑,若煉不出純金,他還要這個煉金師有何用?

煉金開始,孫漢堂把兩人叫於殿前,分別遞上兩張帶有圖文的紙並當眾宣布:“茲陛下命你二人一刻內做出此圖紙上的鎏金金龍,誰做得與龍璽上完全無二,誰就能成為越國的第一煉金師。”

看著圖紙的周修廉嘴角現出一絲隱笑,父親果然壓對了題目,這些日子他把一切拋開在外,專門練習鎏金金龍的技法,這還多虧了林氏當初偷的那幾本煉金秘籍,讓他參透了一些技巧。

兩人都胸有成竹出了大殿走進製金棚,點火,熔金,在外行人看來一切動作都如行雲流水。

高溫烘烤著葉婉瑜的麵頰,汗水沁出,她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全神貫注,遊刃有餘。

雲昭插不上手,但手裏的折扇卻一直在搖。

反觀對麵的周修廉,已是汗透重衣。

他手下的動作帶著一種焦躁的粗暴,眼神時不時瞟向葉婉瑜,那裏麵除了競爭的緊張,更深的是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

他已經是走到了末路,今日就算死,也必須讓對麵的女人先於他死。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修廉終於先於一步完成了作品。

他重新換了件幹爽外袍,立刻親自捧著托盤再次走進了春政殿。

跪在殿中,他雙手將托盤舉過頭頂,托盤裏的鎏金盤龍,形態威猛,是他拚盡了全力做出的最滿意的作品了。

“請陛下鑒賞,臣以後定能做出更好的,也請陛下相信臣的能力,不要聽信那些謠言。”

惠帝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還算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周愛卿,果真沒讓朕失望。”

周修廉臉上現出一絲得意,回頭看向正走進來的葉婉瑜。

隻是,葉婉瑜一走進殿內,最吸引人的不是身後雲昭端著的蓋著紅布的托盤,而是她的著裝,甚至還能聽見殿內一陣低低的驚呼!

葉婉瑜脫掉外袍的裏麵穿著一件素色勁裝,而**在外的脖頸與手腕部位,那些曾經被刻意遮掩的、淡金色的、形如鳳凰展翅的奇異刺青,在殿內輝煌的燈火下,清晰地顯露出來。

在皇帝麵前,公然露出帶有鳳凰圖樣的刺青,這是何等的大不敬!是藐視皇權的公然挑釁。

居高臨下,程治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目光漸漸露出殺意盯在葉婉瑜臉上。

程沐然目不轉睛之間,突然心中有了那麽一絲悲哀,他從葉婉瑜的臉上看到了皇後娘娘昭雪雲的影子,他不信父皇會看不出來。

這等女人就該成為他的皇後,可他已然放棄了她。

周久榮臉色鐵青立刻起身道:“陛下,此女大逆不道,一個賤民竟敢身刺鳳凰,這是藐視皇後娘娘,藐視您啊,陛下。”

“這等賤民就算煉金技藝再高,也不能留,更不能讓她成為越國子民,陛下應該立刻查封金藥坊,賜她大不敬之罪。”

隻是周久榮的聲音並沒有任何一個朝臣符合,反而是昭雪雲開了口。

“周國公,本宮沒有叫錯你,今日是本宮的生辰,喜不喜歡高不高興應該是本宮說了算,對吧?”

周久榮語塞地看向惠帝,卻並沒有目光與他對視。

“本宮喜歡,陛下,你覺得呢?”

惠帝陰沉著臉道:“既然皇後沒覺得她著裝不妥,朕可以既往不咎,隻是托盤裏的金龍為何要蓋著?”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雲昭手中那個被紅布覆蓋的托盤上。

葉婉瑜麵色沉靜,輕輕將紅布拿開,道了句:“陛下請看!”

整個春政殿,鴉雀無聲。

那托盤之上,並非是金龍而是一方通體鎏金、閃著深紫光暈的象征九五之尊的鎏金九龍璽!

印璽之上九龍盤繞形態各異,或昂首咆哮或俯身探爪或交頸纏綿,九條金龍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騰空而起向程治麵上奔去。

程治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體前傾,目光死死攫住葉婉瑜,聲音因為極度的驚疑而變得尖厲刺耳,回**在寂靜的大殿中。

“給朕拿下這個妖女!”

所有朝臣都不由自主的離開身前的酒案,想躲得遠一些。

然而,一向令行禁止的孫漢堂,卻如同腳下生根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這反常的沉寂,讓殿內原本就詭異的氣氛,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不可預期之感。

“陛下!老臣願為陛下分憂!”

一聲嘶啞的咆哮打破了這片刻的死寂,眼見孫漢堂不動,自知已無退路的周久榮,對著狀若瘋魔的兒子吼道:“修廉!替陛下拿了這妖女!”

早已被恨意吞噬理智的周修廉,聞聲如同得了指令的瘋犬,就朝葉婉瑜撲去。

他袖裏藏著的一支金釵還沒完全出手,隻覺一個身形在他麵前鬼魅般一閃。

隨即周修廉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前撲的身影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口噴鮮血重重砸在殿柱之上,袖中金釵飛出老遠,眾人這才看出金釵一端鋒利無比。

“兒啊!”

周久榮目眥欲裂,剛要衝上前,斜刺裏一道剛猛的掌風已然襲到!

永新侯段若山不知何時已至他身後,一記手刀毫不留情地劈在他後頸,周久榮連哼都未哼一聲,便如爛泥般癱軟在地。

周修廉癱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一刀斃命,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終究是沒鬥過葉婉瑜。

程治渾身發抖,手指顫巍巍地指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孫漢堂。

“你敢背叛朕!”

孫漢堂抬手對著惠帝深深一拜之後,還是沒說話。

程治又轉向程沐然:“太子,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此撒野嗎?朕為何讓你成立驍機堂,就是要用在這個時候,給朕,給朕將這群反賊統統拿下!”

程沐然緩緩起身,他臉上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順從,取而代之是不可冒犯的威嚴。

他目光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將目光投向已全然不顧形象的程治身上,聲音冷漠且堅定。

“父皇,驍機堂早已待命,今日春政殿內,誰敢動她,誰就得死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