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甄母聽到“十萬”二字，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了過去。
甄茯苓慌忙掐住母親人中，好一陣才悠悠轉醒。
“不如……不如把所有錢財都獻出去，咱們……咱們逃吧？”
甄母氣息微弱，已然六神無主。
李青再強，又如何敵得過十多萬大軍？
眼下保命要緊，舍棄財物，或能逃出生天。
“此計斷不可行！”
李青斷然拒絕，“若降，隻會被視為魚肉。不如死戰！”
甄母聽得心慌意亂，李青畢竟不是甄家人，說話自然硬氣。可她們一家老小的性命……
“對！死戰！”
甄堯像是忽然下了決心，大聲吼道，試圖鼓舞眾人。
“胡說什麽！”
甄母立刻喝止，“就你這般，出城便是送死！”
“李大哥答應我了！若城破，允我領一千人馬，在府門死戰！”
甄堯反而有些興奮。
“萬萬不可！”
甄母立刻看向李青，“這位壯士，讓三郎領兵，太過兒戲！他才多大年紀？這如何使得？”
一旁的甄平連忙勸住母親：“母親，三弟不小了。況且，這是萬不得已時才……”
“城未必就破！”
甄平打斷道，雖不知孟懷安能否及時趕到，此刻也隻能先穩住母親。
他們本不想讓甄母在此聽這些，奈何拗不過她。
好在李青並不介意，他深知本地望族在動員百姓時的分量，更有甄家糧倉支撐，才能凝聚人心。
然而，絕望的氣息，終究在城中無聲彌漫。白日裏，許多搬運石塊的百姓親眼目睹了城外那無邊無際的人潮，此刻隻能埋頭苦幹，用麻木驅散恐懼。
“喂，你說……明日……咱們守得住嗎？”
幾個正搬運碎石的百姓低聲交談，聲音都在發抖。
“要不……趁夜摸出城去？”
其中一人壓著嗓子，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另一人抬頭瞅了眼高聳的城牆，縮了縮脖子：“要去你去，我可不敢。”
說完便埋頭繼續搬石頭。那人也望了望城牆，咽了口唾沫，不再言語，隻是手上更賣力了。隻盼著自己搬的這些石頭，能多砸死幾個賊寇，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太行山另一側，晉陽縣。
城中一座府邸燈火通明，正是王家府宅。府門望去，燭火映得庭院亮如白晝，一派富貴氣象。府內絲竹管弦，歡聲笑語不斷。
此地主事者，乃王家在晉陽的代表，王澤。
“老爺！大事不好！”
管家神色慌張地闖入府中，身後緊跟著兩名壯漢，各自扛著一具屍身。
“何事大驚小怪！”王澤正摟著新納的美妾調笑，被打斷興致，滿臉不悅。
“老爺，您看！”管家心驚膽戰地指向身後。
那兩名壯漢將屍身放下。王澤皺了皺眉，揮手讓美妾退下，踱步上前，俯身細看。
“誰啊？不認得！”王澤瞥了一眼，轉身欲走。
“老爺留步！”管家慌忙叫住，“還……還有這位！”
“什麽死人值得我看？”王澤不耐煩，“若是府裏打死的，使些銀錢打發了便是，再不行讓府兵去料理！”
“是王迎！老爺，是您的堂弟王迎啊！”管家急道。
“什麽？”王澤動作一僵，猛地轉身，快步上前仔細辨認，“果然是他！他不是在清平做縣令嗎？怎會死在此處？”他目光如炬，直刺管家。
管家被他看得發毛，忙示意身後兩人，又瞥了眼王澤身後一眾侍婢美妾。王澤會意，立刻將閑雜人等斥退。
“莫不是……陽曲那邊的莊子也出事了？”王澤聲音低沉。他深知王迎不僅管著清平縣，還負責陽曲的產業。王迎一死，這兩處都要動搖。
“小的拜見老爺！”管家身後兩人齊聲道。
其中精瘦些的上前一步：“小的乃太行黑山軍，孫帥麾下。”
“山賊？”王澤挑眉，疑惑地看向管家，“他們來作甚？”
兩名小兵臉上有些尷尬。
王家雖與黑山軍有往來，骨子裏仍視其為賊寇，不過是利益勾連。
黑山軍忌憚王家，隻因王世光在朝為官，連飛燕將軍的“平難中郎將”封號，也是王世光周旋得來。
且王家部曲眾多，硬碰硬斷了鐵器走私的財路，對誰都沒好處。
“正是小的們，將王縣令的屍身護送回來。”小兵低聲道。
管家瞪了他們一眼，忙對王澤解釋：“產業無事。是……是王縣令與黑山軍合謀攻城時，出了意外……”
“意外？”
王澤眼神銳利地掃向流寇，“該不會是你們失手殺了他吧？”
兩人噗通跪下：“老爺明鑒！小的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啊！是城裏的人殺了縣令，又把屍首扔了出來！”
王澤將信將疑。王迎勾結流寇謀奪城內富戶家產之事，他早有耳聞。此人每年上交主家的金銀糧秣數目可觀，實是功臣。如今不明不白死了，他自然要查個水落石出。親情？有，但更多關乎家族利益。
“好端端的，城裏人為何殺他？”王澤背起手，冷冷問道。
小兵急忙解釋：“是甄家！清平縣的甄家！不知從哪弄來一幫子農夫，個個力大如牛，殺人不眨眼！縣令剛進城沒多久，就被他們丟了出來……”他語速飛快，不敢停頓。
王澤沉吟：“農夫？多少人？”
“聽說有一萬多，是給甄家運布來的！”
“運布？要上萬人？”
王澤麵露詫異。
小兵察言觀色，未等再問，搶著道：“老爺，那布……足有十萬匹啊！”
“十萬匹？”
王澤臉色凝重，思忖片刻又問：“你們攻城，現下多少人馬？”
“這……”
“老爺問話，還不快回！”管家厲聲嗬斥。
另一小兵趕緊答道：“回老爺，有三萬之眾！”
他出發時，尚不知眭無道、於塵大軍將至。
“三萬人……”
王澤低聲盤算，“若此時過去，或許能分潤個一兩萬匹。那群山賊，總得給王家幾分薄麵吧？”
“老爺說的是！他們還指著咱家過活呢！”
管家湊近低語，“況且京裏那位大人開銷巨大，若得了甄家這筆橫財，也好為大人日後的仕途……多鋪些路子。”
他意指王世光。這位在朝中背著董朗聯絡各方，耗費甚巨。
王家廣置產業，圖的就是更上一層樓。
大計若成，何愁天下？
王澤眼神微動。管家會意，立刻屏退兩名黑山軍。
“這樣，你從府裏挑一千個機靈能幹的，去清平探探虛實。”
王澤吩咐道，“若有利可圖，便見機行事；若無，速速撤回。”
管家躬身領命，正要退下。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