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他也是躺在病**,忍受著骨髓被抽離身體的酸痛。
他以為,那是他打入季晚內心最堅固的籌碼。
他以為,那是他們之間無法斬斷的羈絆。
他救了她女兒的命!
這恩情,大過天!
可結果呢?
她還是選擇了遲溫衍。
她還是用錢,企圖將這份恩情徹底抹平。
孫洲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響,像是壓抑到極致的笑,又像是痛苦的嗚咽。
他譏諷地勾起嘴角,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猙獰。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錯了。
錯得離譜。
對季晚這種女人,講什麽恩情,談什麽舊愛,都是扯淡!
她隻認錢,隻認權,隻認遲溫衍!
那麽……
他就把這一切都毀掉!
把她從遲溫衍身邊,徹徹底底地搶過來!
“孫先生,地麵已經清理幹淨了。我重新給您倒杯水。”護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孫洲緩緩轉過頭。
他眼中的暴怒和不甘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和陰冷。
他看著護工,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扶我起來。”
“您的傷……”
“我讓你,扶我起來。”
孫洲的眼神,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護工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著坐起身。
靠在床頭,孫洲的視野開闊了許多。
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的算計和瘋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季晚,你以為用錢就能打發我?
你以為找個護工監視我,我就無計可施了?
你欠我的,不是錢。
是你這個人。
是你這輩子。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這句話,我會讓你,刻在骨子裏。
遲家別墅。
玄關處傳來開門聲,不算響,卻帶著一股沉悶的壓力。
季晚放下手中的平板,抬頭看去。
遲溫衍回來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籠罩在門口的光影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換鞋的動作很重,將脫下的皮鞋重重地磕在鞋櫃上,發出“砰”的悶響。
整個客廳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你回來了。”
季晚站起身,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想去接他手裏的西裝外套。
遲溫衍卻像是沒看見她伸出的手,側身一躲,將外套隨意地甩在沙發上。
動作裏,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煩躁。
季晚的手就那麽尷尬地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收回手,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遲溫衍扯了扯領帶,力道大得讓那條昂貴的領帶瞬間變了形。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看她,聲音又冷又硬。
“沒事。”
沒事?
這兩個字說得,比刀子還鋒利。
季晚蹙起眉,跟上他走向吧台的腳步。
“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麽問題?”
她追問。
“還是……你又見到什麽不想見的人了?”
遲溫衍倒水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轉過身,黑眸沉沉地盯著她,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季晚。”
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裏滿是警告。
“我的事,你少管。”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季晚的心髒狠狠一抽。
他們才和好多久?
那種疏離冷漠的語氣,又回來了。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想質問,想問他到底把她當什麽。
可對上他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戾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吵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隻會把兩個人推得更遠。
季晚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她什麽都沒再說,隻是默默地轉身,走進了廚房。
片刻後,她對家裏的阿姨吩咐道:
“王媽,去給先生燉一盅蓮子湯。”
“多放點冰糖,他喜歡甜的。”
“記得,要用文火慢燉,去去火氣。”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可隻有她自己清楚,那壓在心口的石頭,有多沉。
遲溫衍,你到底,又瞞著我什麽?
廚房裏,王媽應了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
那碗蓮子湯,是為遲溫衍燉的,也是為季晚自己燉的。
她需要降火。
需要冷靜。
季晚沒有在客廳多留一秒。
她甚至沒有再看遲溫衍一眼,轉身徑直上了二樓。
高跟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緊繃的弦上,清脆,卻又透著一股決絕。
推開兒童房的門,滿室的溫暖瞬間將她包裹。
與樓下那冰冷壓抑的氣氛,是兩個世界。
曜曜正坐在柔軟的地墊上,抱著一個藍色的恐龍玩偶,啃得津津有味,滿嘴都是口水。
看見季晚進來,他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瞬間亮了。
“麻……麻……”
小家夥含糊不清地叫著,扔掉玩偶,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朝著季晚的方向努力地往前爬。
季晚心頭最柔軟的那一塊,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走過去,彎腰將兒子抱進懷裏。
小家夥身上帶著暖融融的奶香,瞬間驅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曜曜,想媽媽了沒有?”
她用臉頰蹭了蹭兒子軟嫩的小臉。
曜曜咯咯地笑起來,小手一把抓住她的頭發,使勁兒往自己嘴裏塞。
“哎,這個不能吃。”
季晚哭笑不得地把自己的頭發解救出來,指尖卻在觸碰到兒子溫熱的皮膚時,微微顫抖。
她抱著曜曜,走到另一張嬰兒床邊。
念念睡得很沉。
經過了骨髓移植,她的臉色比之前紅潤了許多,呼吸平穩,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
季晚伸出手,指腹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拂過念念的臉頰。
這個孩子,是她用盡心力才保住的。
這個家,是她拚盡全力才維係的。
樓下那個男人,是她愛入骨髓,卻又時常讓她痛徹心扉的劫。
可看著眼前這兩個孩子,一切的委屈和不甘,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找到了壓下去的理由。
為了他們,她什麽都能忍。
為了他們,她什麽都能扛。
季晚收回手,緊緊地抱著懷裏的曜曜,像是要從兒子小小的身體裏汲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