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在公主府住下後,日子便像一壺溫吞的水,慢慢地、不疾不徐地熱起來。
最初那幾日,她幾乎不出屋子。丫鬟們送去的飯食,有時動幾口,有時原封不動地端出來。宋堇問她想吃什麽,她隻是搖頭,說都好,什麽都好。那雙眼睛總是怯怯的,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的鳥,忽然打開籠門,反倒不敢飛了。
宋堇不逼她。每日晨起去正院給賀德容請安後,便回來陪她。有時候帶幾塊糕點,有時候帶一冊畫本,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坐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翻賬冊。阮梅起初不習慣,坐不了半個時辰就要起身,在屋裏來回地走,走幾圈又坐下,坐下沒一會兒又站起來。宋堇看在眼裏,什麽也不說,隻是把茶盞往她手邊推一推。
有一日,宋堇帶了一包花籽回來,是盈兒從花市上買的。她在院牆根下鬆了土,把花籽撒下去,又細細地澆了水。阮梅站在廊下看了許久,忽然開口:“種的是什麽?”
“鳳仙花。”宋堇抬起頭,額上沁出細細的汗珠,“等開了花,可以用花瓣染指甲。”
阮梅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濕潤的泥土上,眼神有些恍惚。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我小時候也種過鳳仙花。在老家,院子裏種了一大片,開花的時候紅彤彤的,好看得很。”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起從前的事。宋堇沒有追問,隻是笑了笑,說:“那等開了花,娘教我染指甲。”
阮梅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裏透過雲層的一線日光,稍縱即逝,卻讓宋堇心裏暖了一整天。
又過了幾日,太醫來複診。還是那位頭發花白的秦院使,診完脈,把宋堇叫到外間,壓著聲音說:“令堂的身子,比上回好了些。隻是常年幽居,心氣鬱結,不是藥石能解的。要多帶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她心裏有什麽結,能解開就解開,解不開的,也別強逼。”
宋堇一一記下,送走了太醫,回到屋裏,見阮梅正坐在窗前,手裏捏著一塊糕點,卻沒往嘴裏送。日光落在她花白的發上,像是鍍了一層銀。
“娘,”宋堇在她身邊坐下,“太醫說您要多出去走走。明天我陪您去禦花園轉轉,好不好?”
阮梅手一抖,糕點差點掉了。她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惶:“去……去宮裏?”
宋堇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就逛逛花園,不礙事的。皇上說了,隨時可以去。”
阮梅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手指卻一直攥著宋堇的袖子,不肯鬆開。
翌日一早,宋堇帶著阮梅進了宮。馬車從側門駛入,沿著宮巷緩緩前行。阮梅坐在車裏,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朱紅的宮牆高高聳立,一眼望不到頭。她縮回手,臉色有些發白。
“娘?”宋堇握住她的手。
“沒事。”阮梅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我就是……沒見過這麽大的房子。”
宋堇沒有再說,隻是握著她的手,一路都沒有鬆開。
禦花園裏正是好時節。牡丹開罷了,芍藥正盛,大朵大朵的花壓彎了枝頭,蜜蜂嗡嗡地繞著飛。阮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麽,目光在那些花木間流連,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株看了許久。
宋堇陪在她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這株是姚黃,那株是魏紫,都是花匠精心培育的。阮梅聽著,忽然問:“你小時候,有沒有人帶你去看過花?”
宋堇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阮梅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你剛出生那年的春天,院子裏的海棠開了。我抱著你在樹下坐了一下午,花瓣落了你一身。你那時候還不會笑,就睜著眼睛看著我,眼睛黑亮黑亮的……”
她沒有說下去,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宋堇站在她身邊,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兩人在禦花園裏走了小半個時辰,阮梅便走不動了。宋堇扶她在亭子裏坐下,讓宮女端來茶點。阮梅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越過亭子的欄杆,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殿宇上。
“綿綿,”她忽然開口,“你爹……宋鵠,他知不知道我還活著?”
宋堇點了點頭:“知道。”
阮梅沉默了很久,又問:“那他有沒有告訴你,當初……是他把我賣掉的?”
宋堇沒有說話。
阮梅苦笑了一下,放下茶盞:“他不敢說的。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他做過的事。可他偏偏又貪,貪銀子,貪安穩,貪那點虛假的臉麵。”
她抬起頭,看著宋堇,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怯懦,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我不恨他。恨一個人太累了,我恨了二十年,恨不動了。”
宋堇握住她的手:“娘,以後不要再恨了。以後的日子,咱們好好過。”
阮梅看著她,眼中漸漸泛起淚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隻是點了點頭,把臉別到一邊去了。
從宮裏回來,阮梅的精神好了許多。她開始願意出屋子了,每日午後在院子裏坐一會兒,看著宋堇種的那些鳳仙花一點點發芽、長葉。有時候賀德容會過來坐坐,兩個年歲相仿的婦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都是些家常瑣事——什麽花好養,什麽茶好喝,哪家的點心做得精致。宋堇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可她知道,有些事還沒完。
陳嘯玉的案子還在刑部審著。他到底是駙馬,雖然蕭馳說了要嚴辦,可朝堂上總有人跳出來說話。有說他年老糊塗、一時鬼迷心竅的,有說他並無惡意、隻是把人養在宅子裏、不曾傷害分毫的,還有人說他是先帝欽點的駙馬,就算有罪,也該留些體麵。
蕭馳壓下了所有的折子,隻說了一個字:審。
宋堇沒有去問進展。她相信蕭馳,也相信律法。她隻是偶爾會想,如果當初宋鵠沒有把阮梅賣掉,她的人生會是什麽樣子?她會不會有一個完整的家,會不會在母親的膝下長大,會不會不用看郝氏的臉色,不用在侯府裏受那些窩囊氣?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把以後的日子過好。
四月末的一個傍晚,宋堇正在院裏陪阮梅用晚膳,李忠忽然來了。他笑眯眯地站在院門口,手裏捧著一個長長的匣子。
“姑娘,皇上讓奴才送來的。”
宋堇接過匣子,打開一看,愣住了。
裏麵是一卷聖旨。
她展開來看,字跡是蕭馳的,一筆一畫都寫得端端正正,不像他平日裏批折子時那種龍飛鳳舞的草書。聖旨的內容很簡單——冊封宋氏堇為安寧縣主,賜金冊金印,食邑三百戶。
宋堇捧著聖旨,手指微微發抖。她知道蕭馳會給她一個名分,卻沒想到來得這麽快,也沒想到會是縣主。
“姑娘,”李忠笑著解釋,“皇上說了,先封縣主,往後……還有。皇上的原話是:‘一步一步來,不能委屈了她。’”
宋堇低下頭,看著聖旨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起蕭馳說過的話——“孤要給你搭一條路,讓你堂堂正正地走到孤身邊。”他一直在做,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替她把路鋪得平平整整。
“替我謝謝皇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李忠應了一聲,笑著走了。
阮梅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等李忠走了,她才輕聲問:“是皇上封的?”
宋堇點了點頭,把聖旨遞給她看。阮梅不識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遞回來,眼眶有些紅:“他對你好就好。”
宋堇把聖旨收好,在阮梅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娘,以後您就是縣主的母親了,沒人敢再欺負您。”
阮梅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冊封的消息傳開後,來公主府送禮的人絡繹不絕。宋堇不習慣這些,應付了幾日便煩了,索性稱病閉門,隻留了幾個相熟的。賀德容笑她不會做人,她也不惱,隻是笑笑說,有義母在,我操什麽心。
賀德容拿她沒辦法,隻好替她擋了那些應酬。
五月初的一個清晨,宋堇正在院裏給鳳仙花澆水,盈兒匆匆跑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夫人,宋老爺來了。說是……想見見您。”
宋堇手裏的水瓢頓了一下,抬起頭:“他來做什麽?”
“奴婢不知道。他隻說想見您,還說……想見見老夫人。”
宋堇沉默了片刻,放下水瓢:“讓他進來。”
宋鵠被領進來的時候,宋堇幾乎沒認出他。不過半個多月沒見,他瘦了一大圈,衣服空****地掛在身上,臉上的肉全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陷,頭發也白了許多。他站在院門口,局促不安地四處張望,看見宋堇,擠出一個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綿綿……”
宋堇站在廊下,沒有請他進屋的意思:“父親怎麽來了?”
宋鵠搓了搓手,幹笑道:“聽說你被封了縣主,爹來看看你。這是好事,爹替你高興。”
宋堇看著他,沒有說話。
宋鵠被她看得不自在,目光越過她,往屋裏瞟了一眼:“你娘……她還好吧?”
宋堇淡淡地說:“她很好。”
宋鵠點了點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綿綿,爹對不起你娘。爹知道錯了。”
宋堇沒有動,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宋鵠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當初是爹糊塗,鬼迷心竅,把你娘賣了。爹這些年沒有一天不後悔,可爹不敢說,也不敢認。爹怕你恨我,怕你娘恨我……”
“你確實該怕。”宋堇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冬天裏的冰水,“你把她賣了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她是怎麽過來的嗎?”
宋鵠渾身一顫,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宋堇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瘦得像一把枯骨的男人,心中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深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他是她的父親,可他從來沒有盡過一天做父親的責任。他把她當棋子,當籌碼,當可以拿來換銀子的貨物。如今他知道錯了,可錯已經鑄成,二十年已經過去了,阮梅手上的手指不會長回來,脖子上的疤痕不會消失,那些被關在宅子裏、日複一日數著日子等死的歲月,再也回不來了。
“你走吧。”她轉過身,不再看他,“以後別來了。”
“綿綿——”宋鵠跪著往前挪了一步。
“走。”宋堇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絲顫抖,“趁我還叫你一聲父親,走。”
宋鵠愣在原地,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麽。他慢慢站起身,踉蹌著往院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過頭,想再看一眼,卻隻看見那扇門在他身後沉沉地合上了。
宋堇站在廊下,聽著院門合上的聲音,閉上了眼。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雙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阮梅不知什麽時候從屋裏出來了,就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什麽也沒說。
宋堇轉過身,看見阮梅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有眼淚無聲地淌著。
“娘,”她啞聲說,“以後咱們跟他沒關係了。”
阮梅點了點頭,把她攬進懷裏,像小時候她沒有做過的那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那天晚上,宋堇沒有回自己的屋子,就睡在阮梅身邊。阮梅握著她的手,絮絮地說著一些舊事,說她在蘇州的日子,說她老家的鳳仙花,說她小時候聽過的那些故事。宋堇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裏,她看見一片火紅的鳳仙花,開得熱熱鬧鬧的。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花叢中,朝她伸出手,笑著說:“綿綿,來。”
她想走過去,腳下卻像生了根,怎麽也邁不動步子。她急得直哭,那女人卻隻是笑著,一直笑著,笑容像春天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阮梅不在身邊,她披衣出門,看見阮梅正蹲在院牆根下,給那些剛冒出來的鳳仙花苗澆水。晨光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落在那道猙獰的疤痕上,落在她殘缺的手上,她卻像是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看著那些嫩綠的幼苗,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點笑意。
宋堇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娘。”她輕輕喚了一聲。
阮梅抬起頭,朝她笑了笑:“醒了?粥在桌上,趁熱喝。”
宋堇應了一聲,轉身進屋。桌上擺著兩碗粥,還冒著熱氣。她坐下來,喝了一口,是紅棗桂圓粥,熬得濃濃的,甜絲絲的。
窗外的鳳仙花,又長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