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朱雀街的巷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宋堇坐在蕭馳對麵,看著他自在閑適的模樣,心中那股酸澀勁兒還沒完全散去,卻又生出幾分恍惚來。這是她住了不過三日的小院,青磚灰瓦,樸素得很,連個像樣的花廳都沒有。他卻坐在這裏,穿著一身尋常的玄色長袍,頭發隻用一根玉簪束著,手裏端著的是她從舊貨鋪子裏淘來的粗瓷茶盞,姿態卻像是在金碧輝煌的乾清宮裏批折子。

“看什麽?”蕭馳抬眸,唇角微彎。

宋堇移開視線,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看皇上怎麽紆尊降貴,來我這小院喝茶。”

蕭馳低低笑了一聲,放下茶盞,伸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宋堇掙了一下,沒掙動,便由著他了。他的手掌很熱,隔著薄薄的春衫,那溫度像要燙進她骨頭裏。

“你這院子,”蕭馳環顧四周,語氣裏帶著幾分嫌棄,“太小了。”

宋堇忍不住笑了:“我一個和離的婦人,要那麽大的院子做什麽。”

蕭馳聽了這話,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明日進宮,有些事要安排。你的身份……”

“我知道。”宋堇打斷他,“皇上不必為難,該是什麽身份就是什麽身份。我不在乎那些。”

蕭馳低頭看她,目光沉沉:“可孤在乎。”

宋堇心頭一顫,抬眸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鳳眼裏,有認真,有篤定,還有一絲她看不太懂的、近乎執拗的東西。

“宋堇,”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跟了孤,就不能受委屈。誰給的都不行。”

夜風穿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曳。宋堇坐在那片明滅的光影裏,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好。”她輕聲說。

蕭馳沒有再說話,隻是將她往懷裏攏了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聽外頭更鼓一聲一聲地敲過。

不知過了多久,蕭馳忽然開口:“你那個父親,最近不太安分。”

宋堇從他懷中抬起頭:“皇上知道了?”

“你那點事,孤能不知道?”蕭馳的語氣淡淡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她的一縷頭發,“胭脂鋪子、茶館,還有那個藏在屏風後麵不敢見人的東西。你想查,孤不攔你。但有件事你得答應孤。”

宋堇等著他說下去。

“查到什麽,不許自己扛。”蕭馳低頭看她,目光認真得不像是在說笑,“告訴孤。不管是誰,孤替你收拾。”

宋堇怔了怔,隨即彎起唇角:“好。”

蕭馳這才滿意,又將她攏回懷裏。他的懷抱很暖,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像深冬裏的一爐炭火,讓人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些。

翌日一早,宋堇進宮。

馬車從側門駛入,沿著宮巷緩緩前行。春日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宋堇掀開簾子往外看,朱紅的宮牆一重又一重,像是沒有盡頭。

這一次,她走的不是擷芳殿的方向,而是乾清宮。

李忠親自在宮門口等著,見她來了,笑眯眯地迎上來:“姑娘來了,皇上正等著呢。”

宋堇跟著他穿過重重殿宇,最後停在乾清宮西暖閣門前。李忠推開門,她抬腳走進去,便看見蕭馳坐在窗前的炕上,手裏拿著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朝她招了招手。

宋堇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炕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盞熱茶,都是她愛吃的。

“先吃點東西,”蕭馳把點心碟子往她麵前推了推,“一會兒有人來,可能要耽擱些時候。”

宋堇一愣:“誰要來?”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通報聲:“大長公主殿下到——”

宋堇手裏的茶盞差點沒端穩。她看向蕭馳,蕭馳卻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示意李忠請人進來。

賀德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氣度雍容,卻比春蒐那日看起來憔悴了些。她走進來,目光在宋堇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向蕭馳行禮。

“姑姑免禮。”蕭馳抬手虛扶了一把,“賜座。”

賀德容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茶,卻沒有喝。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皇上叫我來,是為了宋氏的事?”

蕭馳沒有否認:“是。”

賀德容看了宋堇一眼,那目光溫和中帶著幾分審視,卻沒有什麽敵意。

“皇上想讓我做什麽?”她問。

蕭馳淡淡道:“宋堇如今和離了,孤想給她一個名分。可她的身份擺在這裏,貿然冊封,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少不了要鬧。孤想請姑姑出麵,認她做義女。”

此話一出,宋堇愣住了。

她看向賀德容,卻見這位大長公主麵上並沒有什麽驚訝之色,反而像是早有預料。

“皇上倒是會給我找事。”賀德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無奈,卻沒什麽勉強之意。她轉向宋堇,仔細端詳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這孩子我看著也喜歡。認就認吧。”

宋堇連忙起身,向賀德容行了一禮:“殿下——”

“還叫殿下?”賀德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宋堇愣了一瞬,隨即改口:“義母。”

賀德容笑著點了點頭,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拉過宋堇的手,替她戴上。那鐲子水頭極好,通體碧綠,襯得宋堇的手腕愈發白皙。

“這是當年我出嫁時,先皇賞的。”賀德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今日給你,也算是一份見麵禮。”

宋堇低頭看著腕上的鐲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從小沒有母親,後來嫁入侯府,婆婆尤氏待她如眼中釘。如今這個人,不過見了寥寥幾麵,卻願意認她做義女,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她忽然想起阮梅那封信,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字裏行間的算計。同樣是“母親”,一個隻想從她身上索取,另一個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了她一個體麵的台階。

“多謝義母。”她輕聲道,眼眶有些發熱。

賀德容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緒,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多說什麽。

蕭馳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麵上雖然沒什麽表情,眼底卻多了一絲柔和。

“姑姑,”他開口道,“還有一件事。”

賀德容看向他。

“賀姝,”蕭馳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該嫁人了。”

賀德容的臉色微微一變,很快又恢複如常。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皇上說的是。阿姝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嫁人了。”

蕭馳點了點頭:“孤會讓人留意合適的人選。姑姑放心,不會委屈了郡主。”

賀德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多謝皇上。”

又坐了一會兒,賀德容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她拉著宋堇的手,低聲道:“改日來公主府坐坐,義母有話跟你說。”

宋堇應了,送她到門口。

賀德容走了之後,蕭馳將宋堇拉回身邊,低頭看著她腕上的鐲子,忽然道:“姑姑倒是大方,這鐲子她戴了二十年,從來沒摘下來過。”

宋堇心頭一緊:“那我不是……”

“給你就戴著。”蕭馳打斷她,“姑姑不是小氣的人。她給你,是真心認你這個義女。”

宋堇低頭看著那隻碧綠的鐲子,沉默了很久。

“蕭長亭,”她忽然開口,“謝謝你。”

蕭馳捏了捏她的手:“謝什麽。孤說了,要給你搭一條路。這隻是開始。”

宋堇靠在他肩上,輕輕閉上了眼。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照得殿內一片明亮。

接下來的日子,比宋堇想象中忙碌。

賀德容認她做義女的消息傳出去,在京城裏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冷眼旁觀,等著看笑話。但不管怎麽說,宋堇的身份,從此便不同了。

大長公主的義女,這個身份,比什麽“侯府前少夫人”體麵得多,也硬氣得多。

宋堇搬進了公主府,住在賀德容特意為她收拾的一處小院裏。院子不大,卻布置得十分雅致,院中種著一株老梅,雖是春日,枝葉葳蕤,也自有一番氣象。

賀德容待她極好,每日叫她去正院用膳,飯後還會留她說話,問她從前在蘇州的事,問她的生意,問她的喜好。宋堇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漸漸便放開了。她發現賀德容其實是個極通透的人,說話做事都有自己的分寸,從不讓人難堪。

有一日,兩人在花廳裏喝茶,賀德容忽然問她:“你想不想見見你生母?”

宋堇手裏的茶盞一頓,抬眸看她。

賀德容歎了口氣:“你的事,皇上跟我說了一些。你那個生母,恐怕不是什麽簡單的人。”

宋堇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知道。”

“那你還要見嗎?”

宋堇想了很久,才說:“見。有些事,總得弄明白。”

賀德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又過了幾日,宋堇正在屋裏看賬冊,盈兒匆匆跑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夫人,宋老爺又來了,這回還帶著宋夫人,在門口鬧著要見您。”

宋堇放下賬冊,眉頭微微蹙起。

自從她住進公主府,宋鵠便沒再來過。她以為他是知難而退了,沒想到今日又找上門來,還帶著郝氏。

“讓他們進來吧。”她淡淡道。

宋鵠和郝氏被領進花廳時,臉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宋鵠東張西望,眼中滿是豔羨;郝氏則繃著一張臉,嘴角往下撇著,像是誰欠了她幾百兩銀子。

“綿綿,”宋鵠一進門就堆起笑臉,“這公主府可真是氣派,你住在這裏,可算是享福了。”

宋堇坐在主位上,沒有起身,隻淡淡地說了句:“坐吧。”

宋鵠和郝氏在她對麵坐下,便有丫鬟端上茶來。郝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什麽茶?怎麽這麽淡?”

宋堇沒有理她,隻看著宋鵠:“父親今日來,有什麽事?”

宋鵠搓了搓手,幹笑道:“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來看看你。你搬進公主府,爹娘還沒來看過呢。”

“看過了,就回去吧。”宋堇站起身,作勢要送客。

郝氏急了,一把拽住宋鵠的袖子,朝他使了個眼色。宋鵠連忙道:“綿綿,別急,爹還有件事想跟你說。”

宋堇重新坐下,等著他說下去。

宋鵠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你娘——你生母,來信了。她說想見你,問你什麽時候能去蘇州。”

宋堇看著宋鵠,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信呢?”

宋鵠一愣,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宋堇接過,沒有拆開,隻是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這封信,”她忽然開口,“是從蘇州寄來的?”

宋鵠點頭:“是啊,你看那郵戳——”

“父親,”宋堇打斷他,“我讓人查過了。蘇州那邊,根本沒有阮梅這個人。”

宋鵠的臉色瞬間變了。

郝氏也愣住了,隨即尖聲道:“不可能!那信明明——”

“明明什麽?”宋堇看向她,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明明是你讓人寫的?還是明明是你和那個‘貴人’一起編出來的?”

郝氏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宋鵠坐在那裏,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佝僂著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堇看著他們,心中那最後一點期望也徹底熄滅了。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幸,想著也許阮梅真的還活著,也許那信裏的話是真的。可現在——

“父親,”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宋鵠,“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那個‘貴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麽要你把我弄回蘇州?”

宋鵠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很久,他才啞聲道:“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他一直坐在屏風後麵,不露麵。我隻知道……他姓陳。”

姓陳?

宋堇心頭一跳。她想起一個人——陳嘯玉,賀姝的父親,賀德容的駙馬。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