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推開時,午後的陽光正盛,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

宋堇站在廊下,看著順天府的差役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麵容清瘦,顴骨微凸,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透著幾分辦案多年的老辣。

“下官順天府推官周硯,奉府尹之命前來查辦侯府投毒一案。”他朝襄陽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侯爺,得罪了。”

襄陽侯麵色凝重,頷首道:“周大人客氣了。此事關乎侯府血脈,本侯隻求一個水落石出,絕無包庇之意。”

“侯爺深明大義,下官佩服。”周硯說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在廊下那道纖秀的身影上。

宋堇正垂眸站著,日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不清神情。隻那一身素淨的衣裳和挺直的脊背,在這滿院嘈雜中,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從容。

周硯心中微微一動,收回目光,沉聲道:“來人,先把相關人等帶回衙門,分別問話。這院子——封了。”

“且慢。”

一道清潤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宋堇開了口。她抬眸看向周硯,不卑不亢道:“周大人,封院子我沒意見。但在下官隨您去衙門之前,能否容我見一個人?”

周硯眉頭微挑:“見誰?”

“我院裏有個丫鬟,今早出門給我買藥去了,至今未歸。”宋堇神色平靜,“她是我從蘇州帶來的陪嫁,跟了我多年,若是不見她一麵,我這心裏總是不安。”

周硯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不過隻能在此處見,本官需在場。”

“多謝大人。”

宋堇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回頭,隻見盈兒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手裏還提著一個藥包。

“夫人!夫人!奴婢回來了!”她跑到宋堇麵前,臉色潮紅,額上滿是細汗,“藥鋪人多,奴婢排隊排了許久,這才回來晚了——這、這是怎麽了?”

她看著滿院的差役,臉色驟變。

宋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沒事,別怕。”說著,從她手中接過藥包,轉身遞給周硯,“周大人,這是我今早讓她去抓的補藥,藥方在此,大人盡可查驗。”

周硯接過藥包和藥方,遞給身後的仵作。那仵作打開藥包聞了聞,又仔細對照藥方,搖了搖頭:“大人,確實是尋常補藥,沒有問題。”

周硯點了點頭,將藥包還給宋堇,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那張平靜的麵容上看出些什麽。

宋堇坦然回視,唇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大人放心,下官既然敢讓人去抓藥,就不怕查。”

周硯收回目光,淡淡道:“帶走吧。”

宋堇被帶出院子時,正遇上被嬤嬤攙扶著走來的方瑤。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方瑤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滿是刻骨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刺向宋堇。

“宋堇。”她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你最好祈禱順天府查不出來。若是查出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宋堇腳步微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日光下,那張臉依舊平靜如水,隻是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

“方姨娘。”她輕輕開口,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若真是我做的,我認。若不是……你也該想想,你那個孩子,到底礙了誰的眼。”

方瑤瞳孔猛地一縮,還沒來得及追問,宋堇已經被差役帶著走遠了。

順天府的審訊,比想象中更加細致。

宋堇被單獨關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裏,四麵白牆,一桌一椅,窗戶開得很高,隻透進一小片光亮。周硯親自審問,問得很細——從她何時起床,何時用膳,何時見到顧玉璋,到他吃了什麽、喝了什麽、說了什麽,事無巨細,反複盤問。

宋堇一一作答,神色始終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慌亂。

周硯問完最後一輪,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顧少夫人,你可知那盆文竹裏的夾竹桃粉末,是從哪裏來的?”

宋堇抬眸看他:“大人這是問我,還是試探我?”

周硯微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意裏帶著幾分欣賞:“顧少夫人果然不是尋常女子。本官直言,那粉末的成色極新,不像是存放已久的幹粉,倒像是……有人現磨的。”

現磨的。

宋堇心中微微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大人是說,那粉末是今日才被人撒進去的?”

“極有可能。”周硯盯著她的眼睛,“若真是如此,那下手之人,必是今日有機會進入你房中之人。顧少夫人,你想想,今日都有誰進過你的屋子?”

宋堇垂下眼簾,沉默片刻,緩緩道:“今早,顧玉璋在我院門口暈倒,他的嬤嬤抱著他進來歇息,在我這裏用了早膳。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顧玉璋?”周硯眉頭微蹙,“就是那個中毒的孩子?”

“是。”

周硯沉吟不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發出單調的聲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吏推門而入,在周硯耳邊低語了幾句。周硯聽完,臉色微微一變,看向宋堇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顧少夫人,”他站起身,“太醫院來人了,說是奉旨來查驗顧玉璋的病情。你……隨本官一起去看看?”

宋堇站起身,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好。”

顧玉璋的院子比想象中更加冷清。

自從他被剝奪長孫待遇、又被罰去莊子後,這院子便門可羅雀,連灑掃的下人都少了大半。此刻院子裏卻站滿了人——襄陽侯、顧連霄、尤氏、方瑤,還有幾個穿戴著太醫院服色的人。

宋堇一眼就看到了為首的那人——秦院使。

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秦院使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周大人來了。”襄陽侯迎上前,麵色凝重,“太醫院的人剛到,說是……奉旨來查驗玉哥兒的病情。”

周硯看了秦院使一眼,拱手道:“秦大人辛苦。”

秦院使擺了擺手:“周大人客氣。皇上聽聞侯府出了這等事,特意命本官來瞧瞧。畢竟那孩子中的是夾竹桃,此物凶險,若診治不當,恐有後患。”

他說著,目光落在屋內床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抬腳走了進去。

方瑤下意識地想要跟上,卻被秦院使的隨從攔下:“夫人請留步,秦大人診治時不喜旁人在場。”

方瑤臉色一白,卻不敢多說,隻得焦急地守在門外。

屋內,秦院使走到床邊,看著躺在**的顧玉璋。那孩子臉色蒼白,眼窩微陷,看起來確實像是遭了不少罪。

“把手伸出來。”秦院使溫聲道。

顧玉璋乖乖伸出手,細瘦的手腕上青筋隱現。秦院使三指搭上他的脈搏,閉目診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他又讓顧玉璋張開嘴,看了看舌苔,又問了幾個關於飲食起居的問題。顧玉璋一一作答,聲音虛弱,卻條理清晰。

診完脈,秦院使站起身,走出屋子。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秦大人,玉哥兒怎麽樣了?”方瑤急切地問。

秦院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襄陽侯和顧連霄,緩緩開口:“依本官診斷,顧公子的確是中了夾竹桃之毒。”

方瑤臉色一鬆,隨即又恨恨地瞪向宋堇。

“不過——”秦院使話鋒一轉,眾人神色又是一緊。

“不過什麽?”顧連霄沉聲問道。

秦院使捋了捋胡須,慢條斯理道:“這毒中的,有些蹊蹺。夾竹桃毒性猛烈,誤食少許便會引起劇烈嘔吐腹瀉,重則心悸昏迷,甚至喪命。可顧公子這脈象……”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屋內那張床榻,“雖然體虛,卻並無中毒過深之象。換句話說,他體內的毒素劑量,恰好能讓他在今晨‘恰好’暈倒,又恰好在他從少夫人那裏回去之後發作——卻又不至於真的傷及根本。”

這話一出,滿院皆靜。

方瑤臉上的恨意僵住了,尤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襄陽侯和顧連霄對視一眼,神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周硯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一圈,最後落在秦院使身上:“秦大人的意思是,這毒的劑量,是被人精心計算過的?”

“本官隻是如實陳述脈象。”秦院使淡淡道,“至於劑量是否精心計算,那是周大人該查的事。”

方瑤忽然開口,聲音尖利:“秦大人!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您是說我兒子自己給自己下毒?!他才六歲!”

秦院使看都沒看她,隻對襄陽侯拱了拱手:“侯爺,本官診完了,這就回宮複命。若侯爺還有疑慮,可另請高明。”

說罷,他帶著隨從,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瑤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渾身發抖。她猛地轉過身,衝到宋堇麵前,指著她的鼻子尖聲道:“是你!是你收買了太醫是不是!你想害死我兒子!”

宋堇沒有躲,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憐憫,還有一絲旁人看不懂的了然。

“方姨娘,”她輕聲開口,“我若真想害你兒子,就不會請太醫來。”

方瑤被她說得一滯,胸脯劇烈起伏著,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顧連霄上前拉住她,沉聲道:“夠了!別再鬧了!”

“我鬧?!”方瑤猛地甩開他的手,眼淚滾滾而下,“我兒子躺在**,這個毒婦就在外麵逍遙,你還說我鬧?!顧連霄,你有沒有良心!”

顧連霄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周硯輕咳一聲,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幾位,既然太醫已經診過了,那本官就繼續審了。顧公子既然醒了,本官想親自問幾句話。”

方瑤臉色一變:“你要問我兒子?他身子還弱——”

“正是因為他身子弱,才更要問。”周硯打斷她,“若真是有人下毒害他,他也算苦主,苦主的話,自然是最有力的證據。”

方瑤還想說什麽,卻被襄陽侯一個眼神製止。

周硯走進屋子,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的孩子,溫聲道:“顧公子,本官是順天府的推官,想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就好,不用怕。”

顧玉璋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大人請問。”

“今晨你為何會去少夫人院裏?”

“我……我是去給母親請安的。”顧玉璋垂著眼簾,“雖然母親不是我親娘,但父親教過我,禮不可廢。”

“你在少夫人院裏,吃了什麽?”

“兩塊桂花糕,半碗牛乳。”顧玉璋的聲音依舊很輕,“嬤嬤說,我早上沒吃東西,容易暈,讓我吃些墊墊。”

“那之後呢?”

“之後……之後我就回去了。走到半路,就開始肚子疼,然後……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周硯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顧玉璋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沒有絲毫破綻。

問完話,周硯站起身,走到門外,對等候的眾人道:“顧公子的話,和少夫人的供述基本吻合。目前看來,問題出在那頓早膳上。”

“可少夫人自己也吃了那些東西,她沒事。”尤氏搶著說。

周硯看了她一眼:“所以,要麽是毒並非下在少夫人院裏的食物中,要麽是……下毒之人有辦法讓少夫人避開毒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方瑤身上:“方姨娘,本官還有一事想請教。您腹中的孩子,也是因夾竹桃而小產的,對嗎?”

方瑤臉色一白,咬著牙點了點頭。

“當日給您驗毒的太醫,是哪一位?”

“是……是太醫院的王太醫。”方瑤的聲音有些發顫。

周硯點了點頭,對身後的小吏吩咐道:“去請王太醫來。”

半個時辰後,王太醫被請到了侯府。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須發花白,看起來很是和善。

周硯沒有多問,隻讓他複述當日驗毒的結果。王太醫說得和之前一樣——方瑤的午膳殘羹裏,發現了夾竹桃粉末。

周硯又問:“王太醫,您可還記得,那粉末是混在什麽菜裏的?”

王太醫想了想:“是一碗雞湯。那湯裏的夾竹桃粉末不多,但足以讓孕婦小產。”

周硯點了點頭,讓王太醫退下,又讓人把方瑤院裏小廚房的廚娘和丫鬟都帶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