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業崩塌,身陷囹圄,家庭破碎,出獄後遭遇社會性死亡,求職無門,生計艱難……

一個典型的、被社會浪潮拋到邊緣的“失意者”畫像,在龔學濤斷續的敘述中,被清晰勾勒出來。

夏金玉心中了然,忽而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社會保障與再融入體係的不完善,有可能隔絕了一些人,他們謀生艱難,便有可能成為某些勢力可攫取的脆弱棋子。

龔學濤,或許曾經曆練了一時是一個有著普通職業、普通家庭、普通夢想的會計,一次並非完全由他主導的職場災難,卻讓他墜入了難以爬出的深淵。

但是,理解社會成因的複雜性,絕不等於認同或同情個體的錯誤選擇。

夏金玉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個人的不幸與困境,可以是社會需要反思和努力彌合的傷口,但絕不能成為傷害公共利益、踐踏法律尊嚴、破壞屬於全人類共同文化遺產的理由和借口。

這條底線,不容任何形式的模糊和逾越。

走投無路時,放在他麵前並非隻有犯罪這一條路。

社區援助、法律援助、技能培訓、哪怕是放下身段,暫時去做最底層的工作……

總有一條路,或許艱難,但通向的是重生而非更大的毀滅。

他選擇了看似“捷徑”的犯罪,無論有多少外在的推手,本質上,仍然是他自己做出的、需要承擔全部法律和道德責任的、錯誤且危險的選擇。

“你的遭遇,或許有一部分值得社會的反思和更完善的製度去幫助。”夏金玉很冷靜,不帶任何煽情,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絕不能成為你犯罪的理由。一萬塊錢,買不回你失去的三年,買不回你的家庭,更買不來一個幹淨的未來。”

聽至此,龔學濤淚如雨下,哽咽不語。

夏金玉循循善誘:“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對你稍微有利的事情,就是徹底、毫無保留地交代所有你知道的細節。”

“我……我都說了……”

“不夠細節。你仔細回想,對方聯係你的每一個方式,哪怕是一個表情包,一句奇怪的口頭禪。

“對方付錢給你的每一個渠道痕跡;對方可能無意中透露的地點、時間、人物信息;甚至你對對方語氣、用詞習慣的任何模糊感覺……

“所有這些,都可能成為抓住他們,防止他們造成更大破壞的關鍵。配合調查,是你現在唯一的出路。”

龔學濤呆呆地看著她,嘴唇顫抖著,最終,頹然地歎了口氣。

“我想想,我再想想……”

夏金玉不再看他,轉身麵向秦箏和神情嚴肅的保衛科長:“秦箏,各位,這個人和他背後的線索,價值極大。幹擾器的出現,絕非孤立事件。它證明對方的行動模式已經升級,計劃更加周密,且目標明確指向像‘治隆唐宋碑’這樣的核心、高價值、標誌性文物。”

保衛科長點點頭,道:“先前,我不好給他定性,就沒有報到公安那邊去。現在,我要把這個人和相關物證移交給公安機關。”

“我認為,可以請求並案偵查。與南京城牆破壞案、荊州破壞案並線處理,”夏金玉應道,“無論田浩,還是龔學濤,對方對外線的招募標準高度一致,背後很可能是同一張網絡。”

“有道理!”

“我有一個建議。”

“您說。”

“可能的話,再次提升明孝陵整個陵區的安防等級。”

保安科長深以為然,讓保安看著龔學濤,領著秦箏、夏金玉往外走。

走到戶外,他才說:“我也是這麽想的。尤其是碑殿、享殿、方城明樓、寶頂這些核心區域,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監控死角、疏散通道、管理用房。

“我打算增派雙倍安保人力,實行不間斷交叉巡邏。所有電子安防設備,也要進行一次全麵的抗幹擾測試和備用係統切換演練。隻是,這個……”

保安科長撓撓頭,有點尷尬:“這個幹擾器的具體技術參數、工作頻段、信號特征、可能的啟動遙控方式,不是我們特別擅長的……”

“這個好辦。你隻要把詳情告知公安局的技偵、網安部門,他們會幫你的。

“對了,省無線電管理委員會,也會有應對的辦法。我們兩家世遺文化單位,可以請求他們幫忙,加強對異常無線電信號的監測和溯源能力。”

保安科長這才鬆了口氣,連聲稱是。

秦箏也表示,若非夏金玉提前預警,他們根本不會想到加強的巡邏密度和引入便攜安檢設備,可能就真讓這個幹擾器悄無聲息地啟動了,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離開明孝陵,夏金玉坐上的士車。

靠在椅背上,閉了眼,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後怕。

敵人的觸角,比她預想的伸得更長,也更隱蔽。

從利用百年前戰爭遺跡進行物理爆破,到使用現代電子戰裝備癱瘓安防,再到精準篩選和操控社會邊緣人作為執行棋子……

或許都是“Destroyer”做的。

若果如此,這個組織展現出的絕非一時興起的破壞欲,而是一個有著清晰戰略目標、嚴密組織分工、相當技術水平支撐,並對中國曆史文化遺產,懷有惡意的犯罪網絡。

南京城牆,明孝陵……

他們像是拿著一個清單,在逐個“拜訪”和“標記”。

下一個目標,又會是哪裏?

明故宮遺址?

陽山碑材?

還是散布在其他城市,同樣屬於“明清城牆”世遺體係的其他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