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城計劃”啟動後的第三個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發來了一封邀請函。
邀請函是發給夏金玉和江寧兩個人的。
信中說,“傳城計劃”所倡導的“公眾參與、全民守護”理念,已在全球引發廣泛共鳴,多個國家的古城牆保護機構紛紛表示希望借鑒這一模式。
為此,國際城牆保護聯盟將於下月在法國巴黎舉行成立大會,特邀請二位作為“傳城計劃”的發起人,出席大會並作主題演講。
夏金玉讀完邀請函,抬頭看向江寧。
江寧正站在她旁邊,嘴角帶著笑意。
“國際城牆保護聯盟,”他說,“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高大上。”
“那可不?”夏金玉把邀請函收好,“周老師說,這是我們國家第一次發起這樣的國際聯動機製。以後,全世界的城牆都能互相照應了。”
江寧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說:“金玉,去巴黎之前,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夏金玉看著他:“哪裏?”
“神策門。”
神策門。南京明城牆十三座城門之一,也是保存最完整的城門之一。高大的城門洞,厚重的城磚,斑駁的牆體上鐫刻歲月的痕跡。
兩人並肩站在城牆上,向遠方眺望。
江寧忽然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磚。
一塊仿古城牆磚,大小、形製、色澤,都和六百年前的明城磚一模一樣。
但仔細看,磚麵上刻著的,不是“甲首某某”之類的銘文,而是兩個名字——
江寧。夏金玉。
兩個名字並排刻在一起,筆致深峻,清晰可見。
夏金玉一怔。
江寧捧著那塊磚,轉看著她,眼神認真,又忐忑。
“金玉,我們認識多久了?”
夏金玉想了想:“加起來,差不多兩年吧?”
“兩年,”江寧點點頭,“這兩年,我們一起跑過很多個世遺城市……一起在飼料廠找磚,一起對付那些破壞者,一起熬過多少個大夜,一起看著城牆一塊一塊被修好。”
頓了頓,他聲音輕下來:“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覺得……有你在的地方,特別踏實。出差的時候,我會想,下次還能不能一起去。熬夜的時候會想,你是不是也在加班……”
夏金玉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浮出一層水汽。
江寧舉起那塊磚,讓陽光照在刻著兩人名字的地方:“我知道這禮物有點奇怪。別人送花,送戒指,我送一塊磚,但我想不出更好的東西了。我們倆的緣分,就是從這塊磚開始的。我研究磚,你保護磚。磚上有名字,我們就把名字刻在一起。”
夏金玉抿了抿唇,臉上漾著淺淺笑意。
他深吸著氣,凝注夏金玉的雙眸:“金玉,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了。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風從門洞裏吹過來,帶著夏日的熱意,和城牆特有的、略帶潮濕的氣息。
遠處,有鳥鳴聲,有行人的腳步聲,有這座城市永遠不息的生機。
夏金玉看著他,看著他手裏的那塊磚,看著磚上那兩個並排的名字。
一時間,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城牆上遇到他,她懷疑他在搞破壞,也說了些難聽的話。
想起,在荊州,他風塵仆仆趕來,胡茬沒刮,她卻看得呆了。
想起,他送的“歡喜”印章,被她做成項鏈一直戴著。
想起,在KTV門口,他說“我喜歡你家的貓,也喜歡你”。
想起,在醫院裏,他恨恨地瞪著她,說“沒有下次”。
那些畫麵,像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在腦海裏閃過。
她伸出手,接過那塊磚,輕輕摸了摸上麵刻著的名字。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裏,有這數百日的風風雨雨,也有此刻所有的歡喜和確定。
“江寧,”她莞爾一笑,“你重新送我的‘歡喜’印章,我一直戴著。”
她從領口拉出那條銀鏈,那枚小小扁扁的印章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歡喜,”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字,我從收到的那天起,就很喜歡。後來用它割斷繩子,死裏逃生,就更喜歡了。再後來……我發現我喜歡的,不隻是這兩個字。”
江寧咬住唇,眼睛卻亮了。
夏金玉把印章放回去,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
“我願意。”
江寧愣住了,像是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臉上綻放出笑容,上前一步,輕輕抱住她。
六百年神策門上,日光熱辣,就像他們唇齒相依的熱情。
那一刻,城牆無聲,時間靜止。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莫愁之城的氣息,帶著六百年的記憶,帶著他們對未來的暢想。
很久之後,他們戀戀不舍地分開,額頭抵著額頭,相視而笑。
江寧忽然想起什麽,從背包裏又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夏金玉。
“對了,還有這個。”
夏金玉接過來打開。
裏麵是一份策劃書,封麵上寫著《南京城牆百工錄》。
她翻開,一頁一頁看下去。
目錄裏,列出了幾十個章節:燒磚匠、運磚夫、砌牆工、甲首、小甲、窯工、泥水匠、木匠、石匠……每一個都是她熟悉的名字,都是那些在城牆背後默默付出的小人物。
“這是我聽了你的建議之後,慢慢構思的。城牆的曆史,不隻是帝王將相的曆史,更是這些普通匠戶的曆史。他們燒磚,他們運磚,他們砌牆,他們用自己的血汗,築起了亙古的城垣。他們值得被記住,值得被書寫。”
三個月前,在聽取夏金玉的建議後,江寧便和城牆保護中心聯係。按他的計劃,是由城牆保護中心出材料,他來做義務的攝影、傳拓。
此時,看著這份策劃書,夏金玉心裏湧起一陣暖流。
從江紹恩到周明遠,從“江拓”到“傳城者”,從那一塊塊刻著名字的城磚,到這本《南京城牆百工錄》。他們極力追尋的一切,終於落在一個踏實的歸處。
曆史書寫(注1),從不是單純的學術行為,它往往是權力的喉舌。就如,隻要說起明清城牆,人們首先想到的,必是明太祖朱元璋。
實則,除了朱元璋,還有更多的人和事,值得被記錄。
那些“沉默的他者”,同樣值得被書寫,被銘記。
她抬起頭,看著江寧。
“好。”她說,“我們一起做。”
陽光灑在身上,灑在手裏那塊刻著名字的仿古城磚上,也灑在六百年的城牆上。
遠處,車流、人聲、鳥鳴,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而他們,站在最初相遇的地方,牽著彼此的手,看著眼前這道沉默而永恒的城牆。
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此刻,有愛人在側,有城牆在望,有記憶可追,有故事可寫。這就夠了。
(注1)現代史學的一個重要轉向,是“從下往上看曆史”,試圖挖掘被宏大敘事遮蔽的沉默之聲。希望我的小說,能表現出這一轉向,這一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