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這渾濁不堪、奸佞當道的朝堂,迎來新的氣象,迎來真正的明君聖主。

晚風輕輕拂過,帶著宮牆邊玉蘭樹淡淡的花香,清淺幽遠,卻又帶著一絲入骨的寒意。

那花香清雅,卻不溫暖,像極了江攬意本人,清雅脫俗,卻冷心冷情。

江攬意站在宮道中央,雅致的宮裝衣袂在風中輕輕飛揚,像一朵即將迎風綻放的玉蘭。

鬢邊的白玉蘭簪泛著清冷的光,映著她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意與決絕,明亮而冰冷。

朱紅宮牆之內,金玉錦繡之下,從來都是不見硝煙的戰場。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流成河,卻比沙場更加殘酷,更加致命。

人心險惡,爾虞我詐,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而今日,她借著一場宮宴,借著帝王的恩寵,悄然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那個低調蟄伏的小婕妤,而是這後宮棋局的執棋人。

往後的路,步步驚心,步步凶險,陷阱密布,暗流湧動。

可她無所畏懼。

她有江家做後盾,有聖寵做依仗,有城府做武器,有決心做支撐。

身為戶部尚書嫡女,她肩上扛著家族榮辱,心中藏著山河期許。

從入宮的那一日起,她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要麽,穩住權位,護家族周全,扶明主上位,名留青史。

要麽,葬身宮牆,滿門傾覆,萬劫不複,屍骨無存。

而她,注定要做那個笑到最後的人。

注定要在這深宮之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晚風再次吹過,玉蘭花香縈繞不散,彌漫在幽深的宮道之中。

將那深藏的籌謀與執念,輕輕包裹,靜待來日,破土而出,覆雨翻雲。

殿角的宮燈依舊亮著,暖黃的光穿透夜色,溫柔而明亮,照亮了眼前的路。

卻照不亮江攬意心底的寒,照不亮這深宮無盡的黑暗,照不亮這江山暗藏的瘡痍。

她一步步前行,腳步沉穩,身姿挺拔,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退縮。

每一步,都踏在籌謀的路上,堅定而決絕。

每一步,都向著自己的目標,緩緩靠近。

紫宸宮中的恩寵,隻是開端。

不過是她漫長籌謀路上,一個小小的起點。

後宮的風雲,才剛剛掀起序幕。

一場席卷整個後宮、乃至整個朝堂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蕭崇的溫柔,皇後的嫉妒,貴妃的忌憚,百官的討好,不過是她棋局中的棋子。

任由她擺布,任由她利用,任由她成為自己向上攀爬的墊腳石。

她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風光,不是後宮的尊榮。

而是護家族無虞,扶明主登基,守天下安定。

是讓這天下,再無昏君,再無疾苦,再無流離失所的百姓。

宮牆寂寂,玉蘭寒香。

一場圍繞著權力、家族、江山的大戲,自此,正式拉開帷幕。

而那位看似溫順無害、清雅脫俗的江婕妤,終將在這深宮之中,褪去溫婉外衣,綻放出最淩厲的鋒芒。

讓整個後宮,整個朝堂,整個大蕭,都因她而天翻地覆。

暮春時節,皇城後宮的海棠開得潑天漫地,從宮牆根一路綿延至禦花園的曲水回廊,粉白淺紅疊作一片雲霞,風一吹,落英如雪,簌簌鋪滿青石板路。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花香與新茶清潤的氣息,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花枝,在朱紅宮牆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影,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可誰都知道,這深宮之中,最不值錢的便是靜好。

江攬意立在瑤光殿臨窗的軟榻旁,指尖輕輕拂過窗沿上纏枝蓮紋的雕花。木涼沁人,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窗外是一方收拾得齊整的小庭院,幾株嫩柳抽了新條,風一吹,柔條輕擺,映得滿室綠意。

今日,是她重生入宮的第四個月整。

四個月前,廢井之中的寒意還死死纏在骨血裏。

黑暗、窒息、劇痛,還有皇後居高臨下、冰冷刺骨的笑意,每一幕都刻得太深,稍一閉眼,便如潮水般將她吞沒。她曾是高高在上的江貴妃,戶部尚書嫡女,聖寵正濃,家世煊赫,到頭來,依舊落得個被推入枯井、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一世睜眼,她回到入宮第三日。

沒有高位,沒有盛寵,隻有一身從地獄裏爬回來的狠絕與清醒。

她不再為家族榮光委曲求全,不再為帝王恩寵虛與委蛇,不再為一絲半縷的溫情放下戒心。

她活著,隻為複仇。

要皇後鳳玥血債血償,要所有推她入深淵的人,一一償命。

這四個月,江攬意走得極穩,極靜。

她藏起前世的鋒芒,收斂起骨子裏的凜冽,以一副通透柔順、進退有度的模樣周旋於深宮。不爭不搶,不驕不躁,卻在最恰當的時機,恰到好處地展露幾分機敏與慧黠,恰好撓中蕭崇那顆見慣了諂媚與逢迎的心。

帝王的恩寵來得順理成章。

她一躍成為婕妤,遷居瑤光殿,一時間,六宮側目,百官攀附,門前日日車水馬龍。

可江攬意從未有過半分得意。

她比誰都明白,帝王的溫柔是最薄情的幻象,今日能將人捧上雲端,明日便能隨手推入泥沼。前世她便是困死在這幻象裏,這一世,她隻信自己手中的籌碼,隻信暗中布下的局。

四個月裏,她早已不動聲色鋪好前路。

對性情溫和、無爭無搶的賢妃,她以誠相待,不多言語,隻在對方被人輕慢時不動聲色地擋上一擋,在對方風寒難愈時遞上一盒合宜的暖藥。不刻意討好,不刻意親近,卻偏偏讓賢妃放下心防,視她為宮中少有的可信賴之人。

對太醫院的秦嵩秦太醫,她看得極準。

此人醫術高,心也正,隻因與賢妃有舊,又不肯屈從於皇後的授意,屢屢被暗中刁難。江攬意尋了個由頭,不動聲色地幫他壓下一樁險些被栽贓的錯處,又在他養子秦彥被人刁難時出手護了一次。

不必明說結盟,不必許下重利,人情已欠下,路便已鋪通。

而最隱秘的一步,是冷宮裏的七皇子——蕭承舟。

那位生母慘死、自幼被冠上“七殺命格”的皇子,被帝王厭棄,被百官漠視,囚於冷宮,形同廢棄。前世直到死,江攬意才知道,這位最不起眼的皇子,才是真正潛龍在淵,城府之深、手段之狠,遠勝朝堂所有皇子。

這一世,她絕不會錯過。

借著出宮祈福、巡查宮苑的名頭,她數次不著痕跡地靠近冷宮附近,將一些不起眼的消息、幾枚能在關鍵時刻保命的藥丸,悄悄遞到蕭承舟的心腹淩風手中。

沒有直白投靠,沒有急切結盟,隻淡淡一句:“來日方長,七皇子自會明白。”

棋局,早已在無人知曉時,悄然鋪開。

而她江攬意,是執棋人。

“娘娘,風大,仔細著涼。”

春桃端著一盞溫好的雨前龍井輕步走近,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殿內的寧靜。

她是江攬意從府裏帶出來的貼身侍女,忠心耿耿,也最懂自家主子的性子——看著溫和,心裏藏著山高水遠,半點也馬虎不得。

江攬意收回目光,淡淡應了一聲,轉身在軟榻上坐下。

玉色的裙擺輕垂落地,襯得她身姿愈發清雅,眉眼間卻無半分柔和,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小栗子呢?”她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

“回娘娘,小栗子方才去禦膳房取您愛吃的水晶糕,路上被管事太監叫住吩咐差事,應當就快回來了。”春桃垂手立在一旁,輕聲回道。

江攬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瑤光殿不比得寵妃嬪的宮殿華麗,卻勝在清靜雅致,庭院開闊,一草一木都收拾得幹淨妥帖。自她封了婕妤,陛下賞了不少物件,白玉擺件、雲錦綢緞、名貴香料,擺滿了一屋。

宮人侍立兩側,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懈怠。

昔日那些輕視她、怠慢她的人,如今一個個恭敬順從,連呼吸都放輕。

深宮冷暖,權勢高低,不過如此。

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小栗子壓低了的、帶著幾分急色又不敢造次的嗓音。

“輕點,都輕點,別衝撞了娘娘!”

江攬意抬眸望去,隻見殿門被輕輕推開,小栗子領著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個半人高的楠木籠子快步走進來。籠子裏,兩隻毛色雪白的鴿子正咕咕低叫,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模樣憨態可掬。

“奴才參見娘娘。”小栗子連忙跪地行禮,臉上帶著幾分邀功的笑意,“回娘娘,這是禦獸監新送來的鴿子,說是通人性、認主,李總管特意吩咐,先送來給娘娘解悶。”

春桃忍不住彎了彎眼:“瞧著真可愛,雪白一團,一點雜色都沒有。”

江攬意目光落在那兩隻鴿子身上,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深宮寂寞,連帝王都知道用這些小玩意兒來裝點恩寵。

她淡淡開口:“既送來,便養在庭院裏吧,別拘著它們。”

“是!”小栗子連忙應下,指揮著兩個小太監將籠子抬到庭院向陽的地方,又小心翼翼地添了粟米清水。

一時間,原本安靜的瑤光殿多了幾分生氣。

鴿子咕咕的叫聲清脆,撲騰著翅膀在籠子裏走動,引得殿內幾個小宮女偷偷側目,眼底藏不住好奇。

江攬意看著這一幕,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轉瞬即逝。

她不是心硬如鐵,隻是不敢心軟。

在這吃人的後宮裏,心軟一分,便是將自己的軟肋送到別人刀下。

“娘娘,您看它們多乖。”春桃忍不住走近窗邊,望著庭院裏的鴿子,語氣輕快,“等養熟了,說不定還能飛到娘娘手邊討食呢。”

江攬意不置可否,隻輕輕抿了一口茶。

茶水清潤,回甘微甜,壓下了心底一絲翻湧的戾氣。

就在這時,院外又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隨著宮女細聲細氣的通傳:“張婉儀到——”

江攬意放下茶盞,指尖微頓。

來了。

她麵上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溫和清雅的模樣,淡淡吩咐:“請進來。”

不過片刻,身著淺粉宮裝的張婉儀緩步走入殿中。

她身形纖細,眉眼溫順,走起路來小心翼翼,一舉一動都帶著幾分怯懦與柔順,讓人見了便心生憐惜。一見到江攬意,她立刻屈膝行禮,動作輕柔規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臣妾參見婕妤娘娘。”

“起來吧,不必多禮。”江攬意抬手虛扶,語氣溫和,“都是自家姐妹,何須如此見外。”

張婉儀緩緩起身,垂著眼,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仰慕與依賴,輕聲道:“臣妾叨擾娘娘了,隻是心中惦記娘娘,便忍不住過來坐坐。”

她是太常寺典簿之女,家世平庸,入宮半載無寵無靠,在後宮裏活得戰戰兢兢,連低位份的才人都敢隨意磋磨她的人。自江攬意封了婕妤、聖眷日隆,又待人溫和,從不輕視低位份妃嬪,張婉儀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日日前來請安問候。

江攬意看得透徹。

此人本性不壞,無野心,無機心,更無害人之意,隻是膽小怯懦,在深宮之中求一份安穩罷了。

這樣的人,構不成威脅,卻最容易被人利用,成為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她不動聲色,隻淡淡笑道:“坐吧,春桃,上茶。”

“是。”

春桃很快奉上一盞新茶,輕輕放在張婉儀麵前。

張婉儀受寵若驚,連忙道謝,雙手捧著茶盞,小口抿了一口,才敢輕聲開口:“娘娘這裏真是雅致,比臣妾那偏殿清靜多了。臣妾每次來,都覺得心中安穩。”

“你若喜歡,常來便是。”江攬意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張婉儀眼睛微微一亮,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歡喜:“真的嗎?那臣妾日後便常來打擾娘娘,陪娘娘說話解悶。”

江攬意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張婉儀絮絮叨叨,說著宮中的瑣碎小事,說著禦花園的花開了,說著禦膳房新做的點心甜而不膩,語氣溫順,眼神純粹,沒有半分算計。

她是真的將江攬意當作了深宮之中唯一的依靠。

江攬意靜靜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目光卻不經意般掃過庭院。

那兩隻雪白的鴿子正咕咕低叫,陽光灑在羽毛上,泛著柔和的光。

小栗子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逗弄著鴿子,模樣認真又可愛。

春桃站在窗邊,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看著這難得的熱鬧。

瑤光殿內,一派平和安寧。

茶香嫋嫋,人聲輕軟,連風都帶著幾分溫柔。

仿佛這深宮之中,真的有歲月靜好,真的有姐妹情深。

可江攬意心底,卻一片冰涼。

她太清楚這份平靜之下,藏著怎樣的暗流洶湧。

皇後鳳玥,身居鳳印,執掌六宮,太後親侄女,太子生母,權勢滔天,心狠手辣。

自己這四個月來步步攀升,聖寵漸濃,早已成了皇後的眼中釘、肉中刺。

皇後隱忍不發,不是仁慈,而是在等一個一擊斃命、永絕後患的時機。

而眼前這個溫順怯懦、滿心依賴的張婉儀,便是皇後眼中最好的刀。

江攬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凜冽。

她早已看穿,卻不點破。

有些局,必須等對方親手布下,才能親手撕碎。

有些仇,必須等對方得意忘形,才能連本帶利地討回。

張婉儀絲毫沒有察覺江攬意眼底的暗流,依舊溫溫柔柔地說著話,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親近:“娘娘,臣妾近日學了繡活,繡了一方帕子,手藝粗陋,還望娘娘不要嫌棄。”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絹帕,雙手奉上。

帕上繡著一枝淺淺玉蘭,針腳細密,雖不算頂尖技藝,卻看得出用心。

江攬意接過,指尖輕輕拂過繡紋,淡淡笑道:“繡得很好,有心了。”

張婉儀臉上立刻露出滿足又羞澀的笑意,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認可。

庭院裏,鴿子忽然撲騰著翅膀,咕咕叫了幾聲,引得殿內幾人側目。

小栗子手忙腳亂地安撫,模樣滑稽,春桃忍不住輕笑出聲。

一時間,殿內氣氛愈發輕鬆。

江攬意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溫順無害的張婉儀,看著熱鬧鮮活的庭院,看著恭敬順從的宮人,眸底一片沉靜。

她知道,這樣平靜安穩的日子,不會太久。

皇後的爪牙,早已在暗中悄悄伸出。

一場足以顛覆她所有的風波,正在悄然醞釀。

暮春的風穿過窗欞,帶著海棠花香,輕輕拂過瑤光殿。

花香清雅,暖意融融,卻吹不散江攬意眼底深藏的寒意。

她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將她推入深淵。

無論是皇後的陰狠算計,還是後宮的爾虞我詐,抑或是朝堂的波譎雲詭,都擋不住她複仇之路,覆雨翻雲之心。

瑤光殿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短暫的假象。

而她江攬意,早已準備好,迎接一切狂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