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波終於登上了飛往奧國的飛機, 看到飛機在白雲中穿梭和上下顛簸, 心裏絲毫不怯, 相反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 幾乎一夜沒睡。下了飛機後,薑波看到了地麵上有各種顏色的標記, 每個標記都用英語和奧語注明前進的方向,綠色是通往入境大廳,藍色是到轉機櫃台, 粉色到休息廳,黃色是去廁所,橙色就到免稅店,隻要不是色盲,跟著顏色就能走到自己要去的方向。這種色標管理的做法,頓時就把薑波吸引住了。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也不見像中國一樣有戴著紅袖章的糾察疏導人流,大家都是井然有序地沿著各種標記悠然前行。他赫然看見幾個挎槍的警察麵色嚴肅地來回巡邏, 餘下的便是駕駛清潔車的大胡子。薑波曾聽趙紅旗說過,在奧國最多、最廉價的打工仔就是土耳其人,隻不過眼前這些駕駛清潔車的土耳其人特別規矩, 從不會攆著行人的腳後跟清掃, 隻在人流走後才駕車清潔。因此,龐大的機場大廳幾乎不見汙糟糟的垃圾。
薑波覺得奧國人用色標管理是個創新,不僅規範了人的行為, 還滿足了各自的需求,非常人性化。他帶著一連串的感歎登上了火車, 也帶著對新鮮事物的好奇一路浮想聯翩, 因而看著窗外那些形態各異的小別墅, 甚至那些錯落有致的鄉村景色一臉驚訝, 期待著能看見那些童話般的城堡, 最後直到火車進站,還是沒能看見,正感到失望時,忽然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孚士汽車的Logo傲然挺立在高聳入雲的煙囪上——孚士堡到了。
這裏是奧國政府參考底特律汽車城建設的。這些陳舊的房子, 絕大多數是二戰結束後建起來的新建築,因而屬於筆直硬朗的工業風格。火車停在城郊站,鐵軌卻一直伸向廠內,顯然是為了方便火車可以直達廠內裝卸貨物。
這座小鎮裏還有一座自營的發電廠,那四根衝天的煙囪就是孚士堡的標誌性建築。圍繞工廠所建的學校和醫院,都是服務於這座工廠,看來它已經構成了一座小城市的功能。
薑波興奮地走出孚士堡火車站,赫然看見劉雲濤和張歡早就在等候自己。
這段時間,張歡和劉雲濤正在參加語言和理論知識的培訓, 得知薑波要來,特意向老師請假到車站迎接。兩人接過薑波的行李,將他帶到培訓團隊包下的整棟公寓,放下行李,又帶他到公寓對麵的小飯店裏吃了一頓鹹豬肘,儼然是本地土著一樣向他介紹著當地的情況。
他們告訴他,兩批培訓人員都住在這兒,由趙紅旗帶領的第一批七十多名流水線工人即將完成培訓回國。正說著,穿著土黃色背帶工作服的趙紅旗趁著茶歇,急匆匆趕來,讓薑波隨他進工廠參觀,又叫張歡他們趕緊回去上課。
他邊走邊對薑波說:“我們前後兩批來培訓的員工,奧國人都派了專人陪同參觀並作了介紹,大家對孚士汽車的工廠狀況有了初步了解。你這次一個人來,他們不會有這安排,趁著今天我有空,給你做向導。”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車間門口。
薑波懷疑自己走錯地方了,這哪像是車間,分明是個展覽館。一座高大寬敞的大廳,裏麵擺放著一輛輛嶄新的、不同年代、不同型號的轎車。穿過這個展廳才進入了兩邊用黃色標誌線分隔的、塗著灰色油漆的行人通道, 這才算是走進了車間。
薑波一踏進車間就徹底驚呆了,這座二十多米高、縱向上千米、橫跨數百米的大型衝壓車間,排列著幾十台大型衝壓機床;每一排縱向排列的衝壓機就是一條產品線,通過一組衝壓機的有序聯動,衝壓出來的就是一個個車身側框、引擎蓋、行李箱蓋、前後車門。在這些衝壓機的“哐當哐當” 聲中,成型的產品分別通過傳輸帶,向焊接車間流動。焊接車間裏麵幾乎全是機器人在焊接,就連龐大的車身和側圍,都是機器人在搬運,偌大的車間很少看見忙碌的工人,隻有那些手拿防護麵罩、穿著土黃色背帶工作服的工人,在來來回回巡查機器人的焊接精度。
趙紅旗看到薑波張開的大嘴,笑道:“不要說你這從未出過國門的年輕人感到驚訝,就是我這個曾經留學歐洲的老頭,看到這種場麵也是非常吃驚,想不到在這幾十年裏,他們的造車工藝已如此先進,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接著他問薑波,“你知道這裏一個班次一天能生產多少輛嗎?”薑波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等待答案。隻見趙紅旗翹起了一根食指說,1000 輛! 薑波聽了幾乎要厥倒,這意味著三班就能生產3000輛? 他想著李博林天天大呼小叫,日夜堅守在廠裏,最輝煌的1984年一年也隻生產了6000輛。
薑波看著眼前自動化和半自動化的操作步驟, 與華鬆汽車廠的生產過程有著天壤之別。這裏的油漆車間是全封閉的,各道工序都是由機器人完成,噴漆也是機器人在操作,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員隻需要摁摁按鈕就能控製。薑波被眼前這些現代化的生產方式震懾了,難怪那些來華鬆汽車廠參觀的外國人都嫌我們落後,說我們的生產方式是他們爺爺輩的。一種難以言表的自卑感嚴嚴實實地罩在他的心頭。
趙紅旗帶著薑波踏入總裝車間,指著那些在總裝流水線崗位上、穿著土黃色工作服操作的中方員工說,我帶來的這批人已經完成多個崗位的培訓, 再過幾天就要回去了。他拍拍自己的腿說:“自打來到這兒,為了幫助他們解決工作上的困難,要跟奧國人溝通, 在偌大的車間裏不停地來回跑幾十公裏。
剛來的幾天,晚上人躺在了**,腿還在哆嗦。現在好了,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走起路來可以說是健步如飛。”
薑波看著眼前的趙紅旗盡管已是頭發灰白,但精氣神跟年輕人沒有兩樣,精神抖擻,跟在華鬆時完全不同,好像換了一個人。
趙紅旗讓薑波抬頭往上看,在流水線的每個工段上空,都懸掛著一個數控顯示屏,上麵的數字跟著流水線的節拍在跳動。趙紅旗像老師考問學生似的問道:“看出什麽問題了嗎?”
薑波似乎已經看出點門道,說:“這些數字中有生產時間和生產數量。”
“還有嗎?”趙紅旗繼續問,薑波一時答不上來。
趙紅旗有點得意,把自己經過仔細觀察得出的結論告訴了他,按現在上麵顯示的組裝速度,奧國人上午、下午都有十五分鍾的茶歇時間,一天八小時內是組裝不出1000台轎車的,所以他們在每次茶歇後,把流水線的速度稍稍調快了一些,到每天下班時間,顯示屏上數字恰好達到1000台。奧國人是把喝了咖啡提了神的時間都計算進去了,多精明呀!
他還提醒薑波注意觀察穿梭在車間裏的物流車, 那些送料員為什麽都能準時把零部件送到指定的位置? 趙紅旗自問自答道:“孚士汽車無論是生產流水線還是其他環節,在規劃時都已進行了精準的測算,這樣才能準確無誤地進行即時生產。他們不僅硬件設備先進,科學管理已經深入到生產過程中的每一個細枝末節,值得我們好好學習。”
薑波沒想到趙紅旗觀察得這麽細致,對他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看來以前的唯唯諾諾僅僅是他的表象,趙紅旗的內心深處全都是對科學技術的追求和對未來熾熱的希冀。
參觀完工廠, 薑波深感兩國造車技術的差距之大。他想, 奧國在二戰時,很多地方都被炸成了廢墟, 他們的工業怎麽會發展得那麽快? 帶著疑問,他再次問趙紅旗,你五十年代來奧國留學時是什麽情況? 趙紅旗知道薑波問這話的原因,便給薑波講了他一個奧國同學家裏真實發生的故事。二戰結束後,奧國百廢待興,這位同學的奶奶已經七十歲了,每天早上拿起鐵鍬走進工廠清理廢墟,三年多來風雨無阻,最後倒在工廠的廢墟上。這位同學的父親每周工作的平均時間都比在英國、法國的舅舅們要多三個多小時, 工資收入仍然是二戰前的水平。當初的奧國人都像他父親一樣辛勤地勞動,不計較個人的報酬。正是因為他們辛勞的付出,才有了二戰後奧國經濟發展的奇跡。薑波覺得有道理,要想有收獲,就得有付出。中國與歐洲汽車工業有長達半個世紀的差距, 如何找回被“文革” 奪走的寶貴時間, 唯有加倍努力去追趕。
晚飯時,薑波解釋了自己從耽誤一個月拖延至兩個月的原因,讓身邊三人都為他捏了把冷汗。趙紅旗叮囑他機會來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他會在華鬆孚士等著他們學成回來。
飯一吃完,劉雲濤與張歡就把薑波匆匆拉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間,紛紛掏出這兩個月的筆記,一股腦兒都塞給了他,還與他約定今後每天回來輪流為他補課,直到把這兩個月落下的東西都幫他撿起來為止。
薑波翻看張歡的筆記, 發現上麵記得密密麻麻, 還用紅筆圈出了重點。
劉雲濤的那更不用說了,他從小練就一手好書法,這筆記就像字帖一樣令人賞心悅目。他知道張歡平時不愛動筆, 還經常自詡聰明, 聽課從來不記筆記。現在薑波看到他這筆記本寫滿了批注,肯定是費了不少心血。
薑波沒想到在千裏之外的異國他鄉迎接自己的卻是如此一番深情厚誼,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感激地說:“謝謝你們。”
“謝什麽,都是師兄弟。”張歡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東北漢子的豪邁掌力一下把薑波拍得踉蹌,“師兄,你得把這些都嚼碎了,吞下去,這才算是沒有辜負我們一番心意。”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薑波就日夜連軸轉地學習。這之後一個月,他連給趙曼玉寫信的工夫都沒有。白天和大家一起上課學習, 晚上回來還有兩位“師父”在房間等著陪他挑燈夜讀,他要用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三個月的學習內容。身體上的疲憊換來的卻是精神上的滿足,薑波如饑似渴地學習,從不抱怨一聲,這也許是自己把這裏與華鬆廠進行了詳細對比之後帶來的覺醒, 甚至比許多人都更懂得珍惜當下來之不易的機會。
如此高強度的學習堅持了一個月,薑波終於徹底吃透了所有的筆記,跟上了大家的學習步伐,可他將近一個月缺覺,讓他整個人都顯出身體透支的虛弱,一下子瘦了好幾斤。付出總是有回報的,薑波終於參加了語言和理論知識培訓考試,並與張歡、劉雲濤一起順利過關。
接下來進入實戰階段,大家分別拿到了工作服,胸口上掛著不同部門的標識卡,被各自的“師父”帶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薑波如願以償來到了產品研發部門,跟著一個不苟言笑的奧國老師約翰學習, 從零件的設計、試製到測試。
一天晚上,劉雲濤回到公寓火冒三丈地對薑波和張歡說:“我今天好不容易發現一個秘密,悄悄去複印了資料,卻被帶教的老師說我在剽竊商業秘密,到科長那兒告狀,明天不準我繼續參加南非工廠改造項目。”
當時被分進規劃部門培訓的劉雲濤興奮不已,現在大倒苦水,說自己滿懷熱情想把產品規劃的秘笈學到手,看到一些最新的設備布局資料就去複印了一份,想不到奧國人像防賊一樣防著中國人。
薑波聽他這麽說,馬上找出培訓保密協議,指著上麵的條款對劉雲濤說:“這保密協議的條款我反複研究過,你看這裏明明寫著‘… … 產品規劃相關知識的學習內容對中奧合資公司培訓員工是開放的’,你明天拿著協議去找那個科長申辯。”
劉雲濤仔細看了一下條款說:“我怎麽沒想到,今天白受了一肚子的窩囊氣,明天就去找他,不能讓奧國人欺負我們。”
張歡很好奇地問:“你發現了什麽秘密讓他們感到緊張了?”
“安全玻璃!”劉雲濤很認真地描述,“他們在重新規劃南非工廠的車窗玻璃裝配工段,要用機器人替代人工裝配! 據資料上說,機器人裝配的車窗玻璃采用新的粘結劑,是一項新的專利技術,今後車輛遭到撞擊,窗玻璃不會掉落下來,也不會四處飛濺,還說采用了粘結劑能使車身剛度增強,所以才叫安全玻璃!”
薑波興趣大增,坐到劉雲濤身邊問:“你複印的資料在嗎?”
劉雲濤很沮喪地說:“被他們拿走了。”
薑波又問:“你還記得資料上主要說了什麽?”
劉雲濤用奧語脫口而出:“安全玻璃與機器人設備。”
薑波眼睛發亮:“這麽說,為了保護駕乘人員的安全,南非工廠將要全麵采用機器人安裝玻璃了?”薑波拽住劉雲濤的胳膊,叮囑道:“雲濤, 你明天務必拿著我們的培訓協議去找那位科長,告訴他,協議裏寫得很清楚,奧國孚士汽車的技術對中國合資公司是開放的,如果他還是不同意, 我陪你去找董事會史密斯博士。我覺得,你發現的車窗玻璃采用新的粘結技術,還采用機器人來安裝,這就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安全革命,將會對全世界汽車產業帶來巨大的影響!”
“安全革命?”劉雲濤不解。
“你們想一想,刹車是被動安全;保險杠、安全帶和安全玻璃,這些都是主動安全,三者相加對駕乘者不就是一個完美的保護嗎? 這難道不是一場引領全球的汽車安全革命嗎?”薑波沉思了一會兒,認真地說,“看來, 我們還不能簡單地去討個說法,更重要的是向他們表明來這裏培訓的目的, 如果都藏著掖著,我們萬裏迢迢來幹嘛?”
張歡若有所思道:“如果,我說是如果哦,真要是像師兄說的那是一場汽車安全革命,那今天集裝箱卸貨時,一箱玻璃被鏟車打翻了,玻璃就像被一張網般粘住了。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要是在華鬆廠,早就玻璃四濺、人仰馬翻,難道這裏麵就有新技術?”
劉雲濤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問過趙紅旗,他說孚士堡已經在應用這套技術了,隻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薑波朝張歡看了一眼,問:“你是每天都在第一線送料的,應該最有發言權,不會隻有這點發現吧?”
張歡樂了:“師兄,你這話算是說對了,就這一個‘送’字! 就與我們過去在華鬆汽車廠有很大差別。你想想,過去我們上班就是看牆上的產量排班表,然後清點零件,要是發現料箱的零件不夠, 馬上開了領料單去找領導簽字,隨後就到倉庫排隊領料,然後才能正式生產裝配。哪像這裏,都不用看表,生產線上和倉庫裏都有滾動電子顯示屏,一目了然,而且還明明白白告訴你,哪個工段出現了工廢和料廢,下次送料需要補充多少,裝配工與送料工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工種… …”
“等等,” 薑波馬上打斷張歡的話, 問,“ 你的意思是根據顯示屏要求送料?”
“對啊,辦公室裏也有一塊很大的顯示屏,上麵全都是各個工段的用料記錄,達到一定的消耗量後,顯示屏就會滴滴地叫,我都幹了大半個月了,唉,真的好無聊啊!”張歡顯得垂頭喪氣。
聽到這兒,薑波渾身來勁:“看來我們已經身處技術漩渦中了,這裏的裝配模式和物料供應方式跟我們在國內完全不一樣。你們想想,我們過去裝車窗玻璃,兩個人站在車窗外,一左一右,不僅要把密封條嵌入車框,還要撒入滑石粉,塞進一根長長的蠟線,而且車身裏麵還要站一個人,檢查密封條凹槽是否嵌入車框,確認無誤後抽出蠟線,才能有效防止車窗漏水!”
張歡也驚叫起來:“對呀,這可能就是當官的愛坐後排的原因!”
劉雲濤禁不住笑了,覺得張歡是在說當官的怕死。
薑波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非常認真地說:“你們這麽一說,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這裏的車窗掉在地上為什麽會不碎? 中間肯定有層肉眼都看不見的薄膜把兩層玻璃粘合在一起了,碎了也不會四處飛濺。更重要的是機器人把車窗玻璃粘結在車框上,精密無比,與車身形成一體,剛度自然增加了。哪像我們用密封條固定。你們看,一個裝,一個粘,一字之差,效果肯定不一樣。剛才張歡說這裏是送料,不是領料,又是一字之差,可就是這幾個一字之差, 整個乾坤就顛倒了。這不就是這幾天大家嘴上都在說的及時供貨嗎?”
劉雲濤恍然大悟:“師兄,照你這麽說的話,那我還有一個新發現。奧國人畫圖都不像我們趴在圖板上,都是在屏幕上直接畫,我偷瞄了幾眼,還真神了,這個零件和那個零件組合起來就成了一個小總成,最後各個小總成組合起來又成了一個車門鉸鏈或者一把門鎖,真神奇啊!”
“你說的是一個先進的設計軟件!”薑波輕輕地說,“我畢業前在大學實驗室見過教授演示,這是一款先進的繪圖工具,我也操作過幾次,但沒機會真正應用。”
劉雲濤問:“這個我們能學嗎?”
“當然要學,我們來的目的就是學習。”薑波提醒大家,“由此看來,我們現在都是被動的,等過一段時間後,我們要爭取主動,不能被動挨打,更不能受欺負!”
張歡沮喪道:“奧國人守口如瓶, 我們未必能如願以償, 還是先立足當下,把自己的東西先學完,其他的,聽天由命!”
劉雲濤把嘴一撇,很不開心道:“出來培訓前都說好的,孫豔雖然暫時來不了,我們回去後就給她當師父, 就你這小樣, 沒準就想讓她跟著你學送料?”
“別爭了,師父說過,師父帶進門修身靠自己。既然我們這裏的師父隻負責教我們協議上規定的內容,但隻有我們自己多長一個心眼,爭取多學一點,而且還要偷學。”薑波悄悄地說,“這幾天我總覺得約翰這老頭有點不對勁,整天盯著屏幕發呆,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害得我除了給他倒咖啡,就隻能看著他發呆,再這樣下去我都快瘋了! 我準備明天趁老頭不在屏幕前,去偷看他畫的圖!”
劉雲濤很詫異:“你是培訓產品研發的,繪圖和設計是你的基本內容,怎麽還不讓你看了呢?”
“他一看我給他送去咖啡就用紙擋住了屏幕。”薑波很氣惱,“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就要提出抗議!”
不知為什麽,突然有一天約翰先生不再對著電腦發呆了,直接關了電腦,帶著薑波進入機械碰撞試驗室。一走進實驗室, 約翰就塞給了薑波兩個耳塞,防止他被車門鉸鏈“砰砰砰”的開關撞擊聲震得腦袋發脹。而約翰先生像是習以為常了,一進去就入迷般盯著門鉸鏈和門把手發呆, 嘴裏不停地發出嘖嘖聲。到月底最後一天,約翰先生再次帶著薑波走進實驗室,結果用手上的聚光燈一照,重重歎口氣,便關了機械操作杆,拆除了自動開啟門鎖的裝置,又拆下上下兩個門鉸鏈。
“出故障了嗎?”薑波小心翼翼地問。
約翰沒有回答,用白色記號筆在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細小縫隙上畫了個圈,又在一張記錄卡上寫上“NO”,隨後把兩個門鉸鏈裝進了不合格零件盒。薑波悄悄拿起來一看,門鉸鏈上確實有一條非常細小的裂縫, 從記錄卡上記錄的數據來看,這兩隻門鉸鏈隻要通過五萬次常溫撞擊試驗就合格了, 可現在常溫試驗已經記錄到第49989次,就差最後11次了,為什麽會被槍斃? 一問才知道,五萬次常溫撞擊試驗後,還要進行五萬次冷熱交變試驗。現在,這條細小的縫隙已經提早決定了它被槍斃的命運。看到這一切,薑波這才知道孚士汽車對質量要求之高,是華鬆汽車廠根本無法比擬的。
門鉸鏈試驗失敗後,約翰又坐回到椅子上盯著設計圖發呆。薑波從遠處偷偷望去,發現這是一個跑車的門把手設計圖,估計他是對自己的設計不滿意。薑波不解,他是車門設計師,門鉸鏈也隻是鏈接車身的一個部件,門鉸鏈不合格,跟車門的把手有關聯嗎? 而且令人奇怪的是,為什麽試驗和設計都會歸設計師管? 薑波感到很好奇,開始留意這事。
到了下午茶歇時間,本應該給自己倒一杯咖啡的約翰,卻一動不動地坐著發呆。薑波便給他倒了一杯,隨口問了一句:“你需要它嗎?”
約翰像是從夢中被驚醒一般接過了咖啡,薑波順勢指著圖紙問:“這有什麽問題嗎?”
這次,約翰沒有用紙遮擋電腦。
薑波盯著電腦裏車門把手的設計圖仔細看,覺得這個車門把手太過規整,跟已經量產的轎車沒什麽區別,外形並不好看,但東西方文化差異大,他自己覺得不好的地方,奧國人不一定這樣想。
晚上回到公寓,薑波就把今天看到的門鉸鏈和門把手的事說了一遍,把大致的圖形畫了出來,讓劉雲濤、張歡一起幫著看看,到底存在什麽問題。張歡一看就叫道:“我說奧國人的腦子是方的,你們還不信,看,新型跑車的門把手還是長方形裏套個香蕉形,看著就覺得別扭,哪來跑車的感覺?”
薑波一下子豁然開朗,說道:“對,你說得一針見血,沒有線條就沒有美感!”劉雲濤順手拿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他從小學畫的手,畫這種草圖就是一個“小開司”。不一會兒,一個流線型的門把手圖案躍然紙上。薑波和張歡看後又提出各種意見和建議,最後劉雲濤又再次在細節上做了修改, 這才把門把手的草圖完成。
第二天,薑波拿著這張草圖悄悄地放在了約翰的辦公桌上,從不肯多說一句話的約翰叫了起來:“薑,這是你畫的?”薑波坦誠相告,說是我和同事一起完成的。約翰拿起草圖給了他一個飛吻,雙手在空中舞動了起來:“是要改變一下風格了,跑車與轎車的風格完全不同,我去說服上司!”說完就急匆匆跑到遠處的上司跟前指手畫腳起來。
薑波遠遠地看到他與上司一起手舞足蹈,不禁暗笑,原來這刻板的老頭也有可愛的一麵。
到了茶歇時間,員工們都去喝咖啡,濃濃的一壺現煮的深褐色飲料,很快就被瓜分一空。約翰擠上前去給自己倒了一杯, 也給薑波送上一杯:“你嚐嚐,說不定會喜歡上它。”然後又悄悄笑道,“上司很認可跑車門把手的設計風格,這都是你和同事的功勞!”
打這以後,約翰忽然與薑波之間的話多了起來,還跟他講起一個過往的設計故事。說他有一次跟隨設計團隊到巴西參觀,恰逢狂歡節,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巴西女人豐滿圓潤的臀部上,隨後又看見大家很隨意地在紙上畫著轎車的屁股,結果不出所料,之後的轎車屁股大部分都變成了圓潤飽滿型的,徹底改變了過去刀削斧劈的樣式。他說, 轎車的外形是吸引消費者的主要因素,而設計的靈感來自生活。
薑波笑著說:“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約翰先生,跑車的流線型不僅僅是車身,更主要的是所有與其搭配的內外部件都應該與之相適應, 這樣才協調。”話剛說出口, 就覺得自己是在班門弄斧, 他趕緊喝口咖啡掩蓋尷尬,“這東西太苦了,我喝不慣。”
“你把苦也想象成一種滋味, 那苦就是香了。咖啡能起到提神醒腦的作用,不會使你的眼皮上下打架!”約翰喝了一口,兩眼眯了起來,進入一種深思的狀態,“你的話有一定道理,在孚士汽車要想改變某一種固定的程序非常困難,更不要說設計了,特別是要改變已注入孚士設計風格的元素更難。但讓一個設計工程師參與到整個零件的試驗和認可過程中,那他對整個產品有很大的話語權!”約翰輕輕地把話說完,仰頭就把杯中的咖啡喝幹,咂嘴,似乎在品嚐著苦盡甘來的回味,輕輕吐出幾個字,“雖然很難,但這就是設計工程師值得自豪的地方!”
“設計和試製是兩個不同的內容, 能融合嗎?” 薑波若有所思地端起咖啡,湊近聞了聞,秉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捏住鼻子一飲而盡,隨後就像灌了一杯中藥似的,苦得五官都扭曲了,滿屋子轉悠著找水喝,足足灌了三杯白開水才把那味道從嘴巴裏洗去。
約翰見他的反應很誇張,難得地笑了:“設計和試製實際上是一回事,都是對這個零件負責。這就像初嚐咖啡一樣,很苦。習慣了回味無窮。哈哈哈,你要是真覺得苦味受不了,那邊有糖和奶,你可以往裏添加。”約翰不經意地把產品設計話語權掌握在設計師手中的話隨口一說,讓薑波若有所思!
薑波馬上問道:“屏幕裏的設計軟件能不能教教我?”
約翰一愣,悄悄把一本繪圖軟件的書塞到他麵前,說:“你先去讀懂這本書吧!”
薑波如獲至寶,捧著書本幾夜無眠, 硬是把這本晦澀難懂的書啃完了。
這段時間,他一大早進入辦公室,半夜才離開,有時候把約翰的微機用到發出蜂鳴聲才不得不關機,回宿舍睡覺。
時間一晃就到了聖誕節,孚士汽車廠給員工們放十五天假期,到時候這座小鎮的所有餐廳和商店都將關門打烊。大家都是出娘胎頭一次遭遇到聖誕節,根本不知道這聖誕節該怎麽過。
薑波接到了約翰的邀請,讓他去參加家裏的聖誕聚餐。在征得約翰的同意之後,薑波帶上張歡、劉雲濤一起前去做客。奧國的冬天特別冷,好在他們都分到了一件過膝的鹹菜色大棉襖,再加上一雙厚厚的翻毛皮鞋, 走在雪地裏並不感覺寒冷。
出國前,趙曼玉曾提醒過,讓薑波準備些奧國人喜歡的中國小禮物,像瓷器、絲巾之類,以備不時之需。瓷器易碎,不便攜帶,他就帶了絲巾和真絲領帶,想不到這次可以用上。可約翰有兩個小孩子,該送什麽呢? 這讓薑波犯了愁。三人一商量,覺得讓劉雲濤製作兩張聖誕卡,分別畫上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和哪吒鬧海的圖案,這些中國特色的童話版故事,說不定奧國孩子也喜歡。
張歡更絕,出國前本想買兩瓶好酒帶上,卻被關永明攔下,硬讓他把東北老家的北大荒白酒帶走,還說奧國人又不知道這是不是什麽中國名牌, 隻要是白酒,喝著都一樣。
到了約翰家,他們分別送上了聖誕禮物, 約翰太太非常喜歡薑波送的絲巾,當場戴了起來。孩子們打開卡片,看到卡片上手畫的神奇圖案,更是興奮不已,要求劉雲濤給他們講述這圖案裏的故事。劉雲濤用奧語給他們講起了這些傳說。過了一會兒,他們又見到了另一張熟悉的麵孔,就是當年在華鬆汽車廠指導大家進行SKD組裝的博爾特先生。
原來博爾特離開中國後,一直在孚士總部的第九車間工作,奈何孚士汽車實在太大,大家雖然都在一家公司,但大半年來竟然都沒機會見到他。這回要不是約翰主動邀請,可能到培訓結束都未必有機會重逢。
“老爹?”張歡笑著跑過去一把抱住博爾特,“我早就說過,你這個老爹肯定還沒退休,沒想到在這裏見麵了,真是緣分啊!”
約翰不知道裏麵的故事,直到劉雲濤把來龍去脈一說,他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我跟博爾特是技術學校的同學, 之前也是在車間工作的,後來才調到設計部門。”
博爾特說自己離開中國後還時常想起那裏, 公司決定外派員工常駐中國的時候他也動過念頭,無奈自己腿腳有病不便遠行,隻得放棄。眼看自己就要退休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重返中國。薑波看著他悵然若失的樣子, 安慰道:“會有機會的,中國工廠的生產規模肯定要擴大,對技術人才的需求隻會多不會少。就算退休了,也可以到我們那裏去當顧問。”
張歡調侃:“這話聽著像總經理。”
薑波與他抬杠:“你怎麽知道我就當不上總經理?”
約翰好奇地問他們在辯論什麽,得知兩人的玩笑後也加入進來說:“我覺得他能行,當時我看到桌上的門把手設計圖就驚呆了,我覺得連一個來培訓的中國人,都知道要根據產品特點去改變設計風格,這就讓我鼓足了勇氣,向上司提出改變門把手風格的要求。沒想到上司竟然同意了。若不是薑先生超前的眼光,哪會有這種改變呢?”薑波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劉雲濤,仿佛是在告訴他這個讚美是屬於他的,劉雲濤得意地笑了。
約翰太太過來說晚餐已經準備就緒,請大家入座。幾人走到桌邊一看,一隻巨大的烤雞正躺在桌子中央, 上麵的雞皮刷過了蜜汁, 烤得焦香油亮。
旁邊的盆子裏除了常見的主食——土豆,還有各種不同肉餡的香腸,加上特色的酸菜和各色甜點。
張歡打開了自己帶來的白酒,往每個人的酒杯裏斟了一點:“說實話,我來這裏真不覺得陌生,尤其是到冬天,外麵的北風呼呼一吹,屋裏這酸菜哢哢一燉,小酒一滋潤,這哪是萬裏之外的歐洲啊,就像是在東北老家。”
奧國人也被他逗樂了, 約翰太太好奇地問:“你們那兒的酸菜也是這個味道?”
張歡點頭:“嗯呐,老家酸菜口味比這重多了。”
“別聽他瞎吹。”劉雲濤還是一貫嚴謹,“還是不大一樣的。東北偏鹹,這裏偏酸。”
薑波站起來,學著奧國人的習慣拿叉子敲了敲酒杯:“能在這裏新老朋友相聚,實在是意想不到。感謝約翰先生這段日子以來對我的幫助,今天又讓我們感受到了家的溫暖。眼看我們培訓的日子已經過去大半了,我希望今後能在華鬆孚士汽車廠與大家見麵,謝謝約翰先生!”
“敬約翰先生!”
“敬博爾特先生!”
“敬China!”
兩個奧國人首次嚐試中國烈酒,當然好賴不知,但被辣得不輕。酒勁讓大家興奮起來,一杯接一杯,觥籌交錯,氣氛很快便熱烈起來… …張歡顯然是喝多了,一邊笑一邊指著瓶身上粘著的小銅牌說:“看見沒,這酒是東北的精品,其他地方根本沒有,可惜,出國隻能帶兩瓶,早知道你們喜歡中國的白酒,我就扛一箱到奧國了。”
博爾特用餐刀敲著小銅牌問:“為什麽要在瓶身上粘銅牌? 為什麽不能像威斯忌的酒瓶一樣,在製造酒瓶時就做成Logo?”劉雲濤雖然不太會喝酒,但這次也沒少喝,舌頭和牙齒都對不上號了,聽到博爾特這麽一說,頓時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話,隻有坐在他身邊的薑波聽懂了他的意思, 好像是說, 在中國,凡是有銅牌的,那就說明這個東西很貴重。
博爾特馬上說:“那這個酒瓶我要留作紀念。”邊上的約翰趕緊伸手把酒瓶搶過去:“不行,銅牌歸我,酒瓶歸你。” 說著就用餐刀把銅牌撬了下來,沒想到用力過猛,銅牌滾落地上,轉了幾個圈,不知道滾到哪兒去了。
博爾特見狀樂了,捧著酒瓶說:“好,銅牌給你,酒瓶歸我,我自己回去做一個粘上去,肯定比你現在的漂亮。”
約翰沒理他,低頭尋找跌落的銅牌,半天沒找到,嘴裏不停地嘀咕:“銅牌呢?”
張歡和劉雲濤趕緊俯身去幫忙尋找,但他們也喝多了,且不說眼睛發花,就連手腳也不利索,晃晃悠悠地不知道眼睛往哪兒看。薑波趕緊讓他們別丟人現眼,自己便俯身去找。
雖說約翰家的餐廳不大,但因為周邊都擺著櫃子,真要找出一個比紐扣大的銅牌,也確實費勁,薑波隻得趴在地上尋找。博爾特笑了:“先生們,請大家幫個忙,我們先把餐桌移走。”大家聽從他的指揮,用力把實木餐桌搬到了一邊,隨後問約翰要了一卷繩,丈量餐廳的長和寬之後,便把繩子剪短鋪在地上,一會兒便把整個餐廳都分割成格子狀,最後指著方格子說:“按照格子去找,一定能找到。”果然,這個看起來既蠢又笨的辦法,讓薑波很快找到了這塊倚在牆角落的小銅牌。薑波馬上想到,這就是奧國人做事的方式,一絲不苟,嚴謹且刻板!
約翰笑著從薑波手上接過這塊小銅牌,在衣服上不停地擦拭,然後拿著這塊銅牌對著燈光笑著說:“ 博爾特先生, 這個銅牌不一樣, 它來自古老的中國。”
奧國的聖誕和新年連起來,大半個月就沒了。好不容易熬到上班,大家都興高采烈。張歡卻收到了一封遲到的航空掛號信, 打開一看是小妹寫來的,說是母親胸腔長了一個腫瘤,當地大小醫院都不敢治,家裏錢都用完了,央求他趕快回家救救媽媽。這可把張歡急得團團轉,嚷嚷著要馬上回國。
劉雲濤提醒他說:“你不是醫生,回國也不能治好你母親的病,再說現在離培訓結束還有五個月,要是半途而廢還得支付賠償費。回去後工作還能不能保住也不確定!”
這話一出口,嚇得張歡不知所措。自家的情況隻有自己最清楚,父親去世後,農場安排了小妹當上了農場機械廠的工人,母親也在當地小賣部當一名營業員。小日子還算過得去,但病來如山倒,家裏為了給母親治病,錢都用完了,要不小妹怎會萬裏求助呢? 張歡發愁了。
薑波知道這事後,讓他先不要回去,自己馬上想辦法聯係一下母親,她是東海醫院的外科主任,醫療水平在華鬆市也是一流的,或許有辦法看好張歡媽媽的病。他便跑到孚士堡的電話局,給李博林打了國際長途電話。電話接通後才知道,張歡的小妹遲遲得不到哥哥的回音,已經打電話向原來的華鬆汽車廠求助,李博林二話不說就去找夏荷,夏荷親自主刀,為張歡媽媽切除了腫瘤,化驗後是良性,隻要靜心休養就能恢複健康。
張歡得知詳情後,握著薑波的手,“師兄”兩個字一出口便潸然淚下。當晚,張歡給家裏寫信,告知目前的培訓狀況和回國的時間,並說自己在培訓期間一直節衣縮食,省了很多外匯,回國時一定會購買進口的營養品,讓他們不要擔心。寄出信後,張歡才覺得心頭暫時放下了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