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寶汽車零部件公司從奧國引進的二手設備, 正在開始安裝調試的時候,盧父已經病重入院,手術時發現他已是肺癌晚期。
盧建軍心如刀絞,這段時間,他幾乎無暇顧及廠裏的設備安裝, 全靠孫豔在指揮,自己一直陪伴在父親身邊。
盧建國匆匆趕到醫院, 附在哥哥耳邊說:“ 哥, 廠裏出事了, 庫房塌了!”
盧建軍一聽毛骨悚然, 瞪大雙眼問:“ 有人受傷嗎?” 盧建國欲哭無淚,“死了一個,還有幾個受傷了!”
這個庫房是父親堅持要搭建的,他不舍得山裏那些跟著自己的橡膠廠老人。他依然相信總有一天膠鞋會回歸大眾, 堅持要把那些老人連帶那些生產的膠鞋底,都要帶到搭建的倉庫裏。雖然拚接在一起的煉膠車間, 在孫豔的堅決阻止下沒建成,但這個剛建成的空殼子倉庫卻鬧出了人命!
盧建軍接過弟弟手上的自行車鑰匙, 悄悄說:“ 這事千萬別跟爸說, 你在這裏陪著,我去廠裏!”他一路上在猜測, 這個庫房雖說是用碎磚和爛泥砌起來的,就算老樹幹被蛀空經不起壓力,也不可能壓死人呀?
施工現場, 盧海燕被工人們包圍在中間。盧建軍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把妹妹護在自己身後, 大聲說:“ 父老鄉親們, 事故已經發生了, 大家不要衝動,警方會查出死亡原因的,我盧建軍也一定會按照警方的要求, 妥善處理好後事,請大家不要再圍在這裏,都回去!”
“你說得那麽輕巧, 我哥的死, 就是被你的爛泥牆砸死的, 你必須償命!”一個哭哭啼啼的年輕人突然衝出人群,揪住盧建軍的衣領。
盧建軍腦袋嗡的一聲響, 回頭看了看倒塌的爛泥牆, 這爛泥牆能壓死人嗎? 最多砸出個包。“這、這… … ” 死者的弟弟指著一塊木樁上一根香煙粗細、鏽跡斑斑的釘子。這是一個農村造房子用來鉤住門框的類似釣魚的鐵鉤子,一頭鍥入牆內,一頭的彎鉤用來鉤住門框,隻見上麵沾著一團血漿。
盧建軍不知道此人是何時到這裏來打工的? 怎麽會被鉤子鉤住後腦勺呢? 頓時想不明白,感到渾身發冷。突然,死者的弟弟衝了上來,舉起手上的泥刀向盧建軍砍去,被一個衝進來的年輕人一把抓住:“住手!”
盧建軍定睛一看,這不是自己連隊二排五班的班長沈大壯嗎? 盡管沈大壯衣衫不整,但那雙堅毅的眼神始終沒變。眾人吃不準來者是誰,看樣子不好惹,稍稍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孫豔帶著警察和縣工業局的人也衝進了包圍圈。縣裏這麽迅速派出人員來處理,得益於黃源及時下的命令,他已經看出了這個國產化工程的重要性。
“大家讓一讓,不要破壞現場! 廠裏的工人回到各自的崗位,鄰村的人都趕緊回去,不要在這裏圍觀!”孫豔與警察驅散了圍觀的人群,同時也把盧建軍趕進了辦公室。
盧建軍拉著沈大壯坐在辦公室的凳子上問:“大壯,你、你怎麽來了?”
“老連長,我退伍後就一直在福鼎打工。上回李振華帶著車隊經過福鼎,我才知道老連長下海了。現在我打工的老板跑了,我就順著國道一路走到了這裏! 看情形,你遇到難事了,我留下吧,不要工資,管我三頓飯就行!”沈大壯說。
盧建軍猶豫了一下,很幹脆地說:“好,你留下,工資先給你欠著,等好轉了一起給你! 你就暫時住在門房裏,平時, 我也睡在裏麵。” 盧建軍從身後的櫃子裏拿出幾套舊軍服、襯衣、汗衫和鞋襪,都是轉業時帶回來的,“去洗洗換上吧,門房裏有爐子,有米有麵,後麵的小菜園還種著菜,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要把死者的情況徹底搞清楚!”
警方經過詳細調查,發現死者是碼頭修船的船工,因不慎掉進船艙,後腦勺砸在鐵梯上死亡。船老大連夜把屍體偷偷運走,半路上看到華寶的破倉庫倒塌,便把屍體仍在牆角下。
真相大白後,盧建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盧海燕和盧建國發現,孫豔是個極其精明幹練的人,毫不猶豫地把這座破庫房全部推倒,把那些陳舊的膠鞋底全部低價出售, 還要求建築隊在這塊地皮上種了果樹。
盧建軍回來一看,眼睛頓時亮了:孫豔的格局就是不一樣,工廠還能建成花園式的。
在薑波和周誌遠遙控指揮和孫豔的親自督導下, 華寶工廠的形勢逐漸開始好轉。
一天早上,華寶工廠去華鬆孚士汽車公司送零件的卡車,剛進入華鬆市就被人紮破輪胎趴在路上。
原來華鬆市出現了社會動**風波,有很多人上街遊行,還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流氓無賴趁機擾亂社會秩序,攔車、紮輪胎、堵塞交通,導致人們無法正常上班。
運輸科長董鑫像往常一樣,帶著搬運工到城鄉接合部的交易市場裝運食堂所需食材,沒想到也被一些流氓把卡車輪胎紮破了,董鑫隻得到市場管理處去借大板車轉移食材。
趙紅旗很早就養成了起床收聽廣播的習慣,聞知社會動**後,不敢開單位分配給自己的轎車,早早地來到乘車點,跟大家一起坐班車上班。
沒想到大巴車剛進入城鄉接合部,就被紮了輪胎,趙紅旗果斷地要求大家徒步走向工廠,遇見了正用大板車拉貨的董鑫。
“你這是… …”
董鑫苦著臉說:“看來你也是車胎被紮了,難兄難弟啊!”
“那幫瘋子,跟造反派有什麽兩樣?” 趙紅旗心裏有氣, 張嘴便詛咒, 隨即又問,“你這是想把這些貨拉到廠裏吧?”
“老趙,叫你的弟兄們來幫幫忙,不把這些菜運回廠裏,一會兒就被搶光了!”本來就怨氣十足的搬運工,一聽董鑫要用大板車把雞鴨魚肉和素菜拉回廠裏,氣得轉身就躲到樹叢後麵。
於是,一輛貨物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大板車,被一群穿著藍、灰工作服的人推著向郊區走去,呈現出一幕“愚公移山”的場景。
突然,前方出現了幾輛難得一見的悶罐子車,上麵用白漆寫著“華鬆汽車廠內駁車”。大家頗感親切,頓時歡呼起來。
華鬆汽車廠早就跟合資企業一樣,換了有空調的大巴車。沒想到李博林舍不得報廢原來的卡車,當作內駁車使用。
李博林早上剛上班就接到孫豔的求助電話, 說華寶工廠運輸零件的車輛遇到了示威遊行,還被一群流氓紮破了輪胎,請他派車接應一下,否則會影響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生產。
李博林這才想到關永明正在到處找工人,肯定也是遇到了此類問題,馬上派了一輛車去接應華寶工廠的運輸車,自己帶著幾輛車去接工人。結果到了一看,令人啼笑皆非。
社會動**的風波沒幾天就平息了,工廠的生產秩序和人們的正常生活也很快得到了恢複。
西方國家最初懷疑中國又要實行閉關鎖國, 各種製裁接連不斷地向中國發起,沒想到幾個月之後並沒有發現政策變化。
相反地,持續對外開放的政策力度越來越大,特別是奧國人一直堅持要把華鬆汽車廠合並到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重大項目,突然就在這關鍵時刻被上級批準了!
這個長期以來由地方投資建設的國有企業,轟隆一聲巨響,幹淨利落地成為一堆廢墟。李博林和關永明都知道,華鬆孚士汽車公司一直很羨慕華鬆汽車廠的產能在逐漸擴大,對自己眼下的這座設計產能為年產三萬輛的華鬆孚士工廠頗感無奈,這也是當初合資時受到各種因素限製造成的, 現在隻能采用三班製生產,年產量已接近十萬輛的極限,再想擴大產能幾無可能。
在經曆了前所未有的社會動**風波後,上級突然把原先各自為戰的兩股力量合並到一起,不僅是對外釋放了持續改革開放的重大信號, 也讓那些坐等看好戲的西方政客大跌眼鏡,輿論導向也馬上開始轉變方向, 那些已經撤離的外國投資者又紛紛回到了中國。
李博林和關永明縱然有萬般無奈和傷感,也隻能堅決執行上級命令,這是他們軍人的天性,也是退役幾十年來不變的作風。
周誌遠想不通,抱著酒瓶大口灌酒,一邊說著胡話一邊罵罵咧咧,很快就醉倒了。薑波、張歡和周鎬不敢離開,默默地守護在其身旁。
在西周的盧建軍突然接到了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傳真, 隻見傳真上寫著“蝴蝶吊耳供貨通知單”,一次送貨兩千套,一周送一次。這可是他夢寐以求想供貨的零件啊,現在終於可以供貨了,心裏非常高興。
轉念一想,傳真上寫著供貨兩千套,還要一周送一次,可這機器一開動,剛運轉半天,生產就結束了, 材料浪費不說, 這生產節奏到底該怎麽把握?
盧建軍馬上呼叫薑波的BB機。
沒多久,薑波打來電話,問清楚情況後告訴他:“你現在已經煉膠完成了一萬訂單量的膠片,就全部做成產品。每周按兩千套送貨,其他留作庫存。
以後就每個月集中生產一次,按照訂單每周送貨。”
盧建軍小心翼翼地問:“聽說華鬆汽車廠被並入華鬆孚士汽車公司了,能不能叫你師父幫幫我呀? 我隻會煉膠,不懂生產和管理,現在廠裏的材料浪費太多,自己又不敢回爐,損失實在太大了。”
周誌遠獲知詳情後,說:“既然華鬆汽車廠沒了,那我就去華寶!”
李博林得知周誌遠要去華寶,就對薑波說:“不知道老周的驢脾氣,盧建軍能適應嗎?”
“適不適應隻有去了才知道。”薑波說,“師父的政治覺悟沒你們高,一時想不通也正常,但造零件絕不會有問題。現在華寶有了基本的造血能力,師父去了就能幫他把好產品質量關。眼下盧建軍除了從他父親手裏學會了配方和煉膠,對生產和管理一竅不通。我師父雖然不懂煉膠,但他有設備改造和生產管理的經驗,肯定比盧建軍強百倍!”
李博林走到窗邊盯著馬路對麵的街心花園,自言自語道:“那就別等了,趁我現在還有權,讓老周提前退休!”
薑波還是第一次聽到李博林敢幹這種違反規章製度的事, 不由擔心地問道:“李叔,這事上麵要是查起來… …”
“廠都沒了,五十五歲以上都退休回家了,還查個屁!”
一周後,李博林在周誌遠的提前退休手續上簽了字,親自開車把周誌遠送到了碼頭,說:“我和老關都明白,你這麽堅定地要去華寶,也都是為了搞零部件國產化。我們都知道,自從孫豔幫助盧連長建廠之後,你和薑波經常利用休息日去幫忙,來來回回多少趟,你這個當師父的也是用心良苦! 話再說回來,我和老關都是搞管理的, 要是手上有你一半的技能, 也絕不會等閑視之。好在周鎬現在調到薑波身邊當了資料保管員,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麵走,你放心去吧! 要是到了華寶有什麽困難,你就打電話給我們,要是需要什麽舊設備,趁著我們正在處理,有用的,我們都會給你留著!”
周誌遠連連點頭。
李博林又從口袋裏拿出幾張紙:“哦,我差點忘了,老關整理了一份設備清單,呶,你拿著在船上仔細看看,哪些設備華寶可用,你圈出來打電話給老關,我們都給你整理好,放心吧!”
周誌遠把設備清單塞進包, 裝出一臉苦相:“看來你們這是在趕鴨子上架,那我也隻能鋌而走險嘍!”
“別假惺惺啦,誰不知道你這兩天樂嗬嗬地咪著小酒哼著小調,就跟張歡當年當上科長一個樣!”
“瞧你這話說的,要是華鬆汽車廠不關門,你們會讓我去華寶嗎?” 周誌遠說著也樂了,“算啦,大不了我六十歲學吹打。”
“雄鷹牌、華鬆牌都是整車, 華寶工廠是造零件的, 這個行業你都占全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關永明推著他往碼頭上,“走吧走吧,再不上去就隻能坐下一班船了。別忘了在船上看清單,今天,那個上姚傳動軸的林國民已經拿著郝亮的批條來找老李啦!”
周誌遠樂嗬嗬地踏上了輪船甲板,站在船舷邊不停地向李博林和關永明揮手… …
晚上下班,周鎬與李振華從廠裏回來,推開門,周鎬就先嚷嚷起來:“老廠長,你看新聞了吧?”話音剛落,就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李博林和薑波麵對麵站著,表情嚴肅。
周鎬趕緊一瘸一拐地蹦到薑波身邊,像個保鏢一樣。
李博林一看這架勢,忍不住笑了:“你這是幹嗎呀,怕我欺負你哥?”
李振華可沒工夫閑聊,生氣地指著電視機問:“爸,你沒看電視新聞?”
“早看了,東西兩個國家終於在二戰後統一了,孚士總部也跟東汽搞合資了,是想南北通吃!”李博林怎麽會錯過央視的新聞,隻是看了氣不過,隨手把電視機關了。
關永明走了進來,說:“現在看來,華鬆汽車廠並入華鬆孚士隻是一個序曲,奧國人的胃口還真大呀,隻是可惜了我們花上百萬美元購買的十台衝壓機了,剛剛形成十萬台衝壓能力,一下子灰飛煙滅。也難怪老周的心結解不開呀!”
薑波說:“今天榮總跟我說,三個月後,東汽的產品工程、產品規劃、質量保證和物流管理部門要來上百個人,說是到我們身邊學習和培訓。還說這是國家的戰略部署,我們要站在國家利益的高度看問題,搞國產化不僅是夯實華鬆的基礎工業,還要把著眼點要放到全國!”
李博林聽了薑波轉述榮華的這些話,心裏很不快,嘴上哼哼道:“他倒是翻來覆去總有理。國產化率才過60%,他不覺得有愧嗎? 現在逮著機會說什麽把著眼點放到全國,明擺著就是想推責!”
薑波很想向他們解釋一下國產化進展中確實存在的難度,但一想,再無論怎麽解釋,這些老人肯定是聽不進去的。
樓外忽然傳來一聲汽車喇叭,關永明推窗一看,說:“咦,雲濤隻是一個助理也能配上專車? 看來還是老丈人有權,女婿才能沾光呀!”
劉雲濤和張歡一前一後進來,薑波馬上笑道:“你們來得正好。榮總今天跟我說,明天要專門討論到南美去搞聯合開發的事,要我搭建一個開發產品的班子。你們倆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南美?”
房間裏所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啊?”
“哥,我就是為這事來的!”張歡倒是很幹脆,“雲濤剛結婚,願不願去我不知道,哥要是叫我去我肯定去。”
劉雲濤毫不猶豫道:“我當然要去,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鍛煉機會! 要不然總有人在背後說我是靠著老丈人上台的!” 他一邊說著話, 一邊拿眼睛向四周瞟。
“你們都願意去,那我就放心了。”薑波說,“這次到南美搞聯合開發,隻有我們仨在奧國培訓過,其他都是新人。我盤算過,要把這個新車型移植到中國,關鍵就是零部件是否能通用,如果有60%的零部件能通用,就能極大地節省我們的投入,也能更快地生產出新車型!”
劉雲濤聽到薑波這麽說,心裏就驚訝:“這怎麽行? 這些新人都是翻譯圖紙的——菜鳥一個,真要是都帶著這幫菜鳥去還能搞什麽開發?”
張歡坦誠地表示:“我覺得問題是遠在地球另一邊的南美,它過去是個殖民地國家,通用的語言是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要是我們到了南美,這英語和奧語就派不上用場,也是菜鳥一個!”
“師兄,你說的零件通用是怎麽回事? 是當初我們在奧國見過的ES表嗎?”劉雲濤遲疑地問。
“對,就是它!”
劉雲濤參加過南非工廠改造,當時就覺得ES表不是一件小事,說道:“這張ES零件表可不是一張簡單的表格, 這是一張統攬大局的作戰地圖, 非同小可!”
“是啊, 就是因為這張ES表格的重要性, 所以我才急於征求你們的意見!”
李博林、關永明、李振華和周鎬聽了這席話,更是一頭霧水,這張ES零件表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怎麽會那麽重要?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郝倩如挺著四個月大的肚子,開車來到薑波家門外,一下車就大叫大嚷,自然把隔壁的李博林和樓上的關永明一家也吵醒了。
關小艾披衣下樓,推開門就看見郝倩如在耍潑,很想進去勸說,但生怕這個蠻勁正在頭上的同學順帶把自己也搭進去罵一頓, 忽然聽到夏荷生氣地說:“倩如,你能不能把聲音放小點? 這樣下去要把整棟樓都吵醒了,聲音輕一點吧!”
“我是來找薑波的,求他不要拆散我們夫妻,他明知道我懷孕了,卻偏偏選上雲濤去南美,還說什麽這是曆練,這算曆哪門子練啊? 這簡直就是活生生拆散夫妻,安得什麽心啊?”
李博林趕緊勸導:“倩如, 話不能這麽說。去南美還有半年時間, 再說了,這次到南美搞開發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郝倩如怒道:“都快退休的人了,少在我麵前充大佬,這裏沒你的事。我今天來就是來告訴薑波,我絕不會同意劉雲濤去南美。”
聽了郝倩如這話大家都驚呆了。
薑波冷靜地說:“倩如,公司抽調優秀人才去南美搞聯合開發,我隻負責提名,去與不去都由當事人自己決定,最後由公司拍板。你家有困難,可以向公司反映,我相信公司領導會諒解的。”
“你少跟我來這套,雲濤已經掀翻桌椅跟我大吵大鬧,你說,這一切難道不是你造成的嗎?”
“誰說是他造成的?”忽然門口傳來一陣怒吼,大家定睛一看, 又一輛轎車停在一號樓門口,郝亮已經帶著劉雲濤大步衝進來,“你膽子也忒大了,未經我同意,擅自開著我的車跑到新橋鎮來,你到底想幹什麽?”
郝倩如沒想到父親會突然闖來,趕緊躲到劉雲濤身後:“我、我… …”
郝亮大怒:“你——整天就知道耍性子, 馬上就要為人母了, 還這樣任性,不知天高地厚!”說著,他便向李博林、薑波和夏荷抱拳致歉:“大人不計小人過,倩如從小被慣壞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劉雲濤趕緊把郝倩如拉走,到了馬路上,指著騎在馬路牙子上的車輪,飆出了一串東北話:“你老能耐了,稀裏馬哈地把大轎卡馬路牙子上,你看,都禿嚕皮了,還愣在他家嘎噠嘎哈的,要是把小命搭上了,咋整啊? 行,你老厲害了,我認輸了還不行嗎? 趕緊的,把鑰匙給我!”
郝亮完全沒聽懂劉雲濤一連串的東北話,但知道他這是被逼急才說出這樣的話。自己也駕車跟在劉雲濤的後麵,跑了。
回到家,郝倩如看到母親板著臉坐在沙發上,瞧都不瞧她一眼。郝亮輕輕咳嗽一聲,隨後把衣服一脫,轉身走到酒櫃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上半杯,托在手上一邊轉圈一邊在客廳裏踱步。
郝倩如見父親也一副不理睬她的樣子,這才感到有點慌,趕緊乖乖地坐到劉雲濤身邊。
郝亮總算開口了:“倩如,你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大聲嗬斥過你,更舍不得動你一指頭。今天不得不要狠狠地說你了! 雲濤自從跟你結婚後,一直嗬護你,可你動不動就訓斥他。今天為了要去南美參加聯合開發,你竟然把鍋碗瓢盆全打爛了,還開我的車跑到了新橋鎮! 這要是半夜三更出了點事,你肚子裏的孩子怎麽辦? 傳到了集團我該怎麽交待?”
郝倩如眼淚汪汪地看著臉色鐵青的父親不敢說話。要是在平時,郝倩如早就暴跳如雷了。可今天感到氣氛全然不對,全家人的臉色甚至有點可怕,她求助似的朝劉雲濤斜視了一眼,希望他能為自己解難,沒想到劉雲濤低頭一言不發。
郝亮繼續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支持雲濤去南美嗎? 無論在學業還是能力上,雲濤都是華鬆孚士最優秀的人才之一,又是全過程參加南非工廠改造工程的唯一的專業人員,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回國後就被奧國人選去教書育人,也讓你很幸運地認識了他,這是郝家的福氣。你我都知道他一直滿懷抱負卻一直鬱鬱不得誌,是培訓部束縛了他的能力和專長的發揮。坦白地說,雲濤現在當了助理,鄒仁還給他配了專車,這是建廠以來絕無僅有的事,那都是因為我的存在。你想過沒有,爸是要老的,沒幾年就要退下來了。到時候你們怎麽辦? 我是想,趁著現在說話還管用,盡量給雲濤創造一些鍛煉的機會,以後提拔時也有合適的理由。這次到南美去搞聯合開發,就是一次極佳的曆練機會,你為什麽要阻止呢?”
郝倩如似乎有點醒悟。郝亮又重重地歎口氣道:“好吧, 我該說的都說了。倩如啊,我真是後悔這麽溺愛你,導致你至今還不成熟,要不是雲濤處處寬容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眼看離開赴南美的時間還有兩個月,郝倩如的肚子越來越大,劉雲濤決定帶她先回東北老家補辦婚禮,了卻父母的心病。
劉父破天荒花了很多錢,把幾百米長的劉家屯掛滿了紅彩綢,還出錢讓老支書召集一幫後生,一鍬土一鏟煤渣,硬生生地把屯裏的土路一夜之間全填平了。
開席前,劉母領著兒媳婦戴著金手鐲、掛著金鏈子,還帶著她向親朋好友和友鄰敬酒敬煙。
郝倩如踏上黑土地前就聽說了劉雲濤的老家很窮,進了劉家屯,才知道這個窮字怎麽寫,也終於明白了劉雲濤為什麽心心念念總想著要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現在她又看到自己像頭牛似的被牽著在劉家屯走街串巷,心裏直罵娘。
婚禮結束後,她非常堅決地返回華鬆。
回家後,郝倩如為劉雲濤準備出國的行李,裏裏外外一忙,汗漬不少,發現手腕上的金鐲子有點毛糙,細細一看發現還有些黑斑,用指甲一蹭,黑斑掉了,露出了銅鏽色,趕緊把脖子上的金鏈子也摘了下來,同樣也發現了這個問題,覺得不對勁,悄悄拿到金店查驗,結果發現原來是黃銅鍍層金。
這下讓郝倩如覺得受了奇恥大辱,逮住劉雲濤爆發了婚後的第一場激烈爭吵。
華鬆孚士汽車公司已經在華鬆汽車廠炸毀的土地上開始建設新工廠。這次的設計產能在年產三十萬台,三班製飽和生產就能達到九十萬台。這讓剛剛進入中國的其他汽車企業大跌眼鏡,如此一來,華鬆孚士汽車將穩穩占據中國第一的位置!
此時的華鬆孚士汽車已經擁有自動化油漆生產線、自動化總裝生產線和大型機器人焊接生產線, 唯獨在最重要的衝壓生產線采購問題上陷入了困局。
這天早晨,本應是劉雲濤向來自奧國董事會的成員解釋購買中國生產的大型衝壓機合同細則。但郝倩如一大早起床又開始喋喋不休,以至於等劉雲濤趕到會場時已經遲到。看到師兄也端端正正與其他部門經理一樣,坐在會議室外一排椅子上,靜待董事會成員的召喚,自己也趕緊在位置的末端坐下。
會議室裏的爭吵聲不斷,仔細一聽,原來是奧方新上任的副董事長波什特先生堅決不同意采購中國製造的大型衝壓設備,並且對沒有經過新一屆董事會批準,這些設備已經運進了工廠,認為這是中方先斬後奏,非常惱怒!
榮華反複解釋,設備提前運進來就是為了搶時間,也是為了搶市場,況且我們是得到穆勒和費舍爾先生的同意才實施的!
穆勒和費舍爾也不停地向波什特先生解釋, 但還是沒能緩解他的怒氣。
何國強很嚴肅地說:“波什特先生,采購中國製造的大型衝壓設備是上一屆董事會做出的重大戰略決策,不會因為換屆了,你這個新上任的副董事長就否認上屆董事會的決議吧?”
波什特先生一愣。
何國強慢慢悠悠地繼續說:“把華鬆汽車廠並入到華鬆孚士汽車,在原址上建一個與你們技術裝備同步的工廠,擴大新老產品的銷量, 我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結果工廠剛剛炸毀,你們轉眼就在北方成立了合資公司,把原先答應給我們的新車型給了新的合資公司,現在突然又提出要我們派團隊到地球的另一邊去改造一輛塞普魯斯,我們也答應了。眼看現在新工廠要封頂,你又找出各種理由來拒絕,無非就是這些設備不是進口奧方的, 所以你才會這麽刁難。這種虛情假意的合作,你覺得有意義嗎?”
波什特先生王顧左右而言他:“合作麽,當然要相互理解,但眼前這些大型設備都不是按照奧方的質量標準建造的,因此我們表示擔憂!”
“我們是按照國際標準建造的,是得到國際認證機構認證的!”榮華很生氣,站起身,指指桌上的合同文本,“請你仔細看看, 裏麵是不是寫得清清楚楚?”
眼看會議陷入僵局,波什特先生隻得把穆勒叫到身邊耳語幾聲,穆勒隨後提議暫時休會。
坐在門外的劉雲濤很氣餒,自己精心準備了一大堆技術數據和國際標準細則沒有派上用場,感覺很意外,也不知道接下去自己是否還要繼續幹等。
忽然,波什特先生笑眯眯地示意何國強到另外一個小會議室交流,還單獨叫了一個翻譯,關上門在裏麵嘀嘀咕咕談了很久,隨後兩人手握手走了出來,回到了董事會會議室。
何國強用手中的鋼筆,輕輕敲打桌上的水杯,表示董事會繼續,隨後說:“剛才,波什特先生與我單獨進行了溝通,同意了中方已經采購的設備,也同意在條件允許的前提下開始安裝,剩餘要采購的衝壓設備, 中方也將同意采購奧方的。”
波什特先生馬上鼓掌,穆勒和費舍爾愣了一下,隨即也開心地鼓掌。榮華先是呆愣了一下, 接下去咧嘴笑了。隻有鄒仁左看右看, 生怕自己聽錯了。
坐在門外的劉雲濤頓時醒悟了,何國強被波什特先生喊到隔壁的小會議室,原來是雙方利益妥協的結果。
沒過多久,董事會成員在會議紀要上簽字,笑嘻嘻走出了會議室。一直坐在門外的部門經理們知道沒自己什麽事了,識趣地離開了。劉雲濤這才明白,自己所有的準備,在利益妥協之後,隻是一個裝模作樣的擺設,便趕緊坐電梯走了。
“小薑,你留一下!”何國強突然把薑波叫住,“我聽說聯合開發的人選至今還沒有定下來?”
薑波朝榮華看了一眼, 沒說話。何國強轉過臉對榮華說:“我來開會之前,郝總專門跑來跟我說,不能因為他女兒的幹擾而影響劉雲濤去南美搞聯合開發! 你今天就把名單定下來,不能再拖了!”
“好的,我們馬上確定團隊啟程的日子。”榮華答應。
赴南美的日子終於確定了,薑波也安心了。
過去奧方連一個零件的小改動,都輪不到中方工程技術人員參與。現在去南美聯合開發,意義完全不同。中方的團隊不僅有權介入整個項目,還有權站在中國市場的視野上去提出自己的見解,這才是走出去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