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機電工業公司總經理何國強,當年是去蘇聯培訓核動力研究的, 回國後曾與陳克敏、李博林等人一起試製第一輛“ 雄鷹牌” 轎車, 那時他才二十多歲。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因國家急需核動力研究方麵的緊缺人才, 調他去核動力研究所工作。如今他又回到公司擔任一把手, 看到幹部名單中大多數都是三十年前的老相識,倍感親切,轉念一想,讓這些知識結構已經老化、比自己年紀還大的人去推動國產化能行嗎? 他不由得擔心起來, 便思考如何讓年輕人加入到國產化行列裏來。最後他把目光停在了郝亮的履曆上。郝亮是1968 年畢業的大學生,曾在華鬆汽車廠擔任過技術員、車間副主任,後來又被派到勞改農場擔任過工宣隊長,“ 文革” 結束沒回原廠, 而是被調到了機電工業公司擔任陳克敏秘書兼汽車項目協作科長, 現在擔任副總經理,負責國產化工作。

何國強看完所有幹部的履曆, 這才理解了陳克敏的苦心。他準備召開一個專門會議,請郝亮作詳細介紹。不料, 突然接到上級通知, 中央新任命的華鬆市市長要到華鬆孚士汽車公司去考察, 這是個對全國工業經濟情況非常了解的人,上任初始就指名道姓要到華鬆孚士汽車公司去調研, 可見他對這家合資企業的重視程度。

榮華接到郝亮的通知,趕緊去找穆勒商量,要趁此機會把公司成立以來一直無法解決的問題當麵向這位新市長反映。穆勒一聽很高興, 新市長一上任就來視察,說明很關注合資公司。榮華狡黠地用手指著穆勒,又指指自己說:“我不能說的話,你來說!”

穆勒忍不住哈哈大笑:“目標明確,分工合作!”

周市長在市各委辦負責人和何國強的陪同下,來到了華鬆孚士汽車公司。

他下車後並沒有走進會議室,而是直接在工廠的車間裏兜圈子, 一個個車間仔細察看,捕捉各種現場生產的信息,還不停地向一線員工提出針對性的問題,了解現在工廠實際生產情況。兩個多小時後,周市長在公司大會議室召開現場會,聽取各級領導的匯報,最後直截了當向穆勒發問:“穆勒先生,你們目前有什麽困難需要我們解決?”

穆勒根本沒想到這位新市長會比奧國人說話還直接,馬上回答:“尊敬的市長先生,我們確實有幾個問題需要您來幫助解決。最緊迫的問題就是那條穿過我們廠區的中央大道一直沒有封閉。這條道路上天天行駛著各種車輛,帶起大量的灰塵,這些細小的顆粒會飛入我們的油漆車間, 直接影響我們的產品質量。按照合資協議規定,這條道路在兩年前就該封閉了。”

周市長轉過頭問主管官員,是否屬實?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周市長斬釘截鐵地說:“如果這條道路二十四小時之內沒有被封閉,請你給我打電話。你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麽?”

穆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沒想到一個堂堂的華鬆市市長竟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作出這樣的承諾。榮華趕緊輕輕推了他一下,指指會議桌上放著的廢水處理方案。穆勒連忙接著說:“廢水排放問題,也是必須馬上要解決的。

油漆工藝中的廢水,必須經過處理達標後才能排放。這些廢水中含有很多種有毒有害物質,現在都排放到民用廢水管道去了,長此以往將危害當地人民的生命健康!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向當地管理部門提出兩年了,多次催促,至今毫無結果。”

周市長一聽這是關係到民生的大事,一臉嚴肅:“這是誰負責的事,為什麽到現在不解決?”一位隨行官員應聲而答,這個問題難以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解決。需要了解新橋鎮每日排放廢水的總量,才能設定廢水處理廠的規模再進行改造。周市長要求馬上了解清楚具體情況,盡快解決此事。穆勒終於放下了心裏的石頭。

周市長笑笑說:“請允許我也問你幾個問題。第一,國產化工作進展為什麽這麽慢? 第二,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外籍員工這麽多,起了什麽作用? 第三,你們外匯收支平衡為什麽至今沒有達到規定的要求?”

何國強聽了很緊張。

穆勒沒想到周市長一針見血,馬上答道:“市長先生,您說得對,我們之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公司內部的生產管理上,今後要把精力轉移到國產化工作上,加快零部件國產化的進程。在外籍員工數量問題上,我們也正在努力,從長期來看,我們也要將其‘國產化’。”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隨著零部件國產化率的不斷提高,外匯平衡問題也一定會迎刃而解。”

穆勒還信誓旦旦地說。

周市長聽後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最後他強調零部件國產化是重中之重,必須盡快搞上去。何國強、郝亮、榮華、鄒仁、穆勒和費舍爾等都連聲答應,表示一定會加快這項工作的推進。

穆勒和費舍爾站在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大門口, 用敬仰的目光眺望著漸漸遠去的車隊,隨後兩人互視一笑,這個市長實實在在的辦事風格與其他領導完全不同,看來,解決疑難雜症有希望了!

第二天一早,穆勒和費舍爾一如往常驅車駛往工廠。在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堵車,他倆覺得奇怪,便下了車,想探個究竟,結果看到一個龐然大物橫在廠區中央大道的入口處,任何車輛再也別想從此處通過。而兩邊已經有施工人員開始了挖掘工作,突突突的聲音振聾發聵,但在穆勒和費舍爾聽來卻覺得十分悅耳,他們臉上露出了微笑。他們很感歎這位市長的辦事效率、信守承諾,果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解決問題。

下午,縣政府也來人,聲稱新橋鎮汙水處理廠新建工程準備開工,設計日處理總能力為五萬噸,第一期日處理能力為兩萬五千噸,準備把華鬆孚士汽車公司和華鬆汽車廠的廢水統一處理,他們還解釋了目前已有的汙水處理廠不能正常工作的各種原因,然後表示會盡力完成任務。

穆勒和費舍爾聽了縣政府官員的解釋並不滿意。費舍爾不客氣地說:“周市長說了,這個汙水處理工程雖然不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 但也必須盡快解決。如果你們還不能馬上施工, 我就給周市長打電話, 讓他來跟你們對話。”縣政府的官員一聽就緊張了,趕緊允諾馬上就辦, 匆匆離去。坐在一旁的榮華暗笑,這個費舍爾也會拿著雞毛當令箭。

盡管費舍爾把這話說出去了,但榮華、穆勒都知道建汙水處理工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影響員工健康的飲用水問題不能再拖了。他們反複商量後,決定先為每個員工購買一台淨水器,每月發放定量的桶裝飲用水, 還投資了四十多萬元,在廠區安裝了兩台大型淨化設備,保證工廠裏的生活用水。這些舉措盡管是無奈之舉,卻博得了員工的熱烈歡迎。

鄒仁的秘書給劉雲濤打電話,讓他到辦公室來。劉雲濤還以為自己的調動有希望了,一蹦三跳就衝到鄒仁辦公室門口,突然刹住腳步、穩住情緒後才輕輕叩響了房門。秘書出來, 笑眯眯遞給他一把轎車鑰匙, 說:“鄒總出差了,臨走前說,他這輛車的後橋老是有異響,想讓你聽聽是否有毛病?”

劉雲濤想, 這是哪兒跟哪兒的事啊? 自己既不是試車員, 也不是修理工,怎麽會… …

還沒等他回過神,秘書詭秘地一笑:“聽說你到處在借車,是不是想給郝倩如送淨水器啊? 順便把我的也送一下唄!” 劉雲濤先是一愣, 隨即領悟,接過車鑰匙連連鞠躬,馬上把兩台淨水器搬上車,駕車就衝出了工廠大門。

郝倩如見劉雲濤專為自己送來淨水器,喜笑顏開。郝母也咧開了嘴,心想,廠裏剛發下淨水器就送上門,說明這個小夥子很細心也很體貼,女兒喜歡他不無道理,便留他一起吃飯。

郝倩如不停指揮母親燒這燒那, 忙得郝母滿頭大汗, 但看到女兒非常高興,便也忘了一切煩惱。

郝亮一進門就見到坐在飯桌前的劉雲濤,馬上就沒了好臉色,但看到母女倆歡天喜地的樣子,很無奈地坐在沙發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問著各種不著邊際的話。

這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郝母起身去開門,隻見一個五短身材、黝黑皮膚的年輕人步履輕盈地走進來。“師母好! 在吃飯呐? 老家來人帶了點土特產,順便送來給你們嚐嚐鮮。”錢勇順勢把手中的禮物放在了門邊。

“錢勇啊,來,過來坐,一塊坐下來吃。”三番五次到郝家送禮,總是選在吃飯的時候,好像已經成了錢勇的規律。現在看到桌前坐著一個年輕人,他便識趣地說:“我已經吃過了,你們吃,我還有事先走了!”

錢勇一走,郝亮便把目光掃向女兒,沒想到她幾乎把錢勇當空氣。郝亮曾對女兒說過,此人是華鬆交大研究生,是自己重點培養的對象。郝倩如當然明白父親的言外之意。好在郝母也看不上這個唯唯諾諾的錢勇,隻是郝亮一直對他讚不絕口。現在錢勇一走,郝母馬上夾菜放進劉雲濤的碗裏,讓他趁熱多吃菜。

母女倆的熱情與郝亮的冷麵孔截然不同,劉雲濤敢厚著臉皮把淨水器送來,本來就是鄒仁促成他去冒風險,如今看到郝亮在母女倆麵前不敢多言語,心裏自然暗暗感激鄒仁。

當晚他回到新橋鎮的員工宿舍,張歡張口就問:“雲濤,你的淨水器呢?

是不是送給那個女人了?”張歡是從別人的嘴裏聽到了各種傳說,一直不敢相信,因此劉雲濤一踏進門,他直性子就暴露出來。

沒想到劉雲濤反過來問道:“你沒把淨水器送給關小艾?”

“你、你——哼!”張歡氣得轉身上床蒙頭就睡。

劉雲濤一步上前掀開了張歡身上的被子:“兄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你幹嘛老盯著我?”

張歡嗖地從**坐起來:“雲濤,孫豔是因你無情的背叛而辭職,你難道心裏不清楚嗎? 你看看你現在這嘚瑟樣,還是過去的劉雲濤嗎?”

劉雲濤愣了半天沒回過神,隨後囁嚅道:“她、她因我而摔倒,我關心她不應該嗎?”

“因你而摔倒? 你怎麽不去聽聽公司上下都在議論什麽,都說你在攀龍附鳳以求自己的飛黃騰達!”

劉雲濤苦笑:“我? 飛黃騰達? 你看我有這個資格嗎?”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張歡忽然從**跳了下來,“雲濤,別忘了,我們仨是校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和同事,無論怎麽樣,你都不應該再去郝家了,別再讓我也瞧不起你!”

劉雲濤往床沿上一坐, 神情沮喪地喃喃自語:“事到如今, 我還能怎麽辦…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我也沒想到,鄒總會通過秘書借車給我,這麽給麵子!”

“給麵子? 你真這麽想?”

張歡一個鷂子翻身下床,攬住他的肩膀耐心地說道:“你想通過郝亮跳出培訓部,除非你是他女婿,這可是兩位老廠長親口說的。說實話,我搞不明白的是,鄒仁為什麽會這麽做? 想當紅娘嗎? 雲濤,你是個聰明人,不該好好想想這裏麵到底有什麽名堂嗎?”

劉雲濤一臉驚愕,慢慢垂下了頭。

何國強為了要搞清零部件國產化上不去的原因, 帶著公司班子成員到華鬆孚士公司召開現場會。榮華匯報道,國產化上不去的三大因素:一是車身衝壓件全部是進口的,中國的鋼鐵廠正在試製車用薄鋼板, 什麽時候成功還是個未知數;二是發動機廠雖已建成,但現在所有零件也都是進口的。三是目前與華鬆孚士配套的廠家製造設備普遍都比較落後,要生產符合華鬆孚士質量標準的零部件難度很大, 現在雖然引進了二手設備, 但力量還是顯得單薄。

何國強詢問負責零部件國產化人員的配備情況。榮華頗為得意地說,我們已經成立零部件國產化小組,領頭的大學生既有華鬆汽車廠的生產經驗,又在奧國孚士培訓過,現在正帶著他的團隊深入各個工廠了解詳細情況。相信他能從實際情況出發,總結出一套零部件國產化的生產方法。

何國強聽後讚許道:“很好, 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要提高國產化的速度,就要敢於起用年輕人。我還要加一條,國產化零部件的質量認可最終是交給奧方的,應該要讓奧方也派人加入國產化小組。”當聽到榮華說,奧方派了一個曾經在多個國家工作的經理時, 何國強馬上說:“ 那就盡快行動起來!”

塞曼很不情願與薑波搭班, 更何況自己還是個副手, 但礙於費舍爾的嚴令,不得不遵命。塞曼深知費舍爾身上的壓力,在中國全力推進零部件國產化的大是大非麵前,自己不得不低頭,否則就隻能打道回府。

薑波帶著小組成員來到地處郊縣的華鬆汽車底盤廠, 跟門房老頭說明情況後,徑直就走進了正在生產的車間。薑波曾跟著周誌遠維修過各種各樣的機器,對設備算是懂點門道,一看眼前的設備,就知道國家對這個廠的投入不少。廠房也寬敞, 很有發展空間, 可這家廠為什麽不願意試製國產化零件呢?

他覺得很好奇,想跟廠長聊聊。在工人的指引下,薑波、塞曼和新分配進來的大學生丁鵬來到了廠長辦公室,柳廠長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黃頭發、藍眼睛、高鼻梁外國人嚇了一跳,有點緊張,薑波趕緊解釋他們的來意,並介紹了塞曼和丁鵬。

柳廠長請大家入座,轉身去沏茶。就在柳廠長忙乎的時候,薑波對牆上掛著的十幾張獎狀發生了興趣,除了公司先進工作者獎狀外, 還有國家和華鬆市勞動模範的獎狀,看來這位廠長跟李博林一樣也是個實幹家。

薑波開門見山說了來意,柳廠長也如實相告,廠裏現有八百多人,生產的零件體積大、分量重,機械化水平不高,幹的都是體力活,強度大,很辛苦。

薑波希望他們能試製華鬆孚士汽車的懸掛係統,要是能配上套,將來的利潤空間是可觀的。

柳廠長說國產化零件的質量要求很高,廠裏沒有這樣的技術力量。薑波表示技術上有難題可以請奧國人來幫助。柳廠長聽了,嗯嗯呀呀半天,就是不鬆口。

其實薑波不知道,柳廠長還有幾年就要退休了,搞懸掛係統試製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辛辛苦苦花上一兩年搞成,接班的人坐享其成,自己累死累活都在為他人作嫁衣裳,幹脆裝傻充愣,隨後又樂嗬嗬地把薑波一行送走。

隨後薑波一行又去了機電公司旗下的各個工廠,大家都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這時才明白,底盤廠的柳廠長是人為因素不想幹,那些逼仄的弄堂小廠想幹,可誰敢讓它們幹? 利民彈簧廠、東方軸承廠、前進汽車附件廠和宏偉金屬鑄造廠都是分布在市區居民樓中的弄堂小廠,解放前都是私人小作坊,解放後公私合營,逐漸擴大,但設備簡陋、場地局促,毫無發展前途,還都是虧損單位,根本不具備國產化零件試製的條件。在調研過程中,他發現東方軸承廠的鍾廠長是高級技師,典型的技術能手,在行業內也赫赫有名,但到退休年齡了;前進汽車附件廠的林冬梅是頂替退休的父親進的廠, 是從底層的鍛打和淬火工幹起,後來在與華鬆牌轎車配套中湧現出來的“穆桂英”,不僅年輕還膽大心細,敢啃硬骨頭。

一個大膽的想法閃現在他的腦海,要是能把這些小廠都合並到像底盤廠這樣有發展空間的企業,人才聚集,產業歸類,再投入資金進行改造,或許對國產化零件的試製有很大促進作用。薑波準備把這個想法寫進考察報告中。

對華鬆市一百六十多家企業進行考察後,最後一站就是位於郊縣的汽車齒輪廠。薑波對這個廠比較熟悉,過去這個廠一直為華鬆牌配套,遇到設備難題,經常請周誌遠去幫忙解決, 薑波也去過幾次, 跟徐中華廠長也認識。

薑波向他詢問零件國產化的進展情況。徐廠長如實回答,說自己正在和一家奧國公司談合資,他們想控股,自己還在猶豫。

薑波知道徐廠長是個有想法的人,聽說他想另辟蹊徑,走一條適合自己企業發展的道路,於是便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說合資確實是條捷徑,短時間內就能引進技術拿到產品配套份額,還能很快提升國產化率。但從長遠看,奧國控股,你們就拿不到變速箱的TCU,主動權仍然在奧國手裏,說白了,你們就是一個代工廠。以後你們想開發新產品,還要征得奧國人同意才行。徐廠長不停地點頭表示讚同他的說法,自己也正是這個原因所以一直在猶豫。

薑波繼續說,零部件國產化不隻有合資一條路可走,就算不搞合資,去購買進口生產設備,也能生產出合格產品。但投入大、見效慢,風險也大,人家把設備賣給你,收了錢,過了保修期還要收很高的維護費。但要是我們真正掌握和吃透了這些設備,保養維護好,對今後的獨立自主發展是有好處的。

隨後,薑波又向他介紹說,塞曼在世界各國多個汽車工廠工作過,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對汽車行業內的設備情況比較了解。如果想好了可以告訴我,讓塞曼幫你們尋找合適的設備。徐廠長思量許久,說可以試一試。

薑波帶隊經過了幾個月的行業摸底,終於把華鬆市所有汽車零部件企業的情況都摸透了,接下來就開始走訪長三角行業內的企業。

他們首先來到了安遠省的安遠汽車零件廠。這是一個中型國企,生產各種汽車發動機相關的零件,雖然地處兩省交界處,但幾十年來一直是華鬆牌的配套企業。

這天,汽車駛上南京長江大橋,薑波自豪地給塞曼講解起中國在1968 年建造的這座鐵路、公路兩用的雙層大橋。此時的塞曼已逐漸褪去當時在總裝車間當經理的狂妄勁。當初穆勒先生曾訓斥過他,要想在中國站穩腳跟,必須腳踏實地跟著中國人一起幹,否則就隻能卷鋪蓋回家。如今看到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產量日益上升,零部件國產化已經放在了最近緊迫的地位, 他終於明白了穆勒先生的意圖,眼下確實是自己應該緊緊跟隨中國人的腳步了。

因此,當塞曼看著橋上氣勢雄偉的橋頭堡和幾百塊不同圖案的橋欄浮雕, 一邊聽著薑波自豪地介紹:“這就是我們的母親河——長江, 她起源於青藏高原,橫貫中國十一省市自治區,像一條騰飛的巨龍橫臥在中國的大地上,才有了我們五千年曆史的文明古國。”塞曼試圖從慷慨激昂的詞語中去感受中國人的自豪,還未等他細細品味,轎車已經駛下大橋,屁股開始不停地上下跳動,他便詫異地望著車窗外那一片昏黃的土地和破舊的村莊,原來轎車已經駛上了一條顛簸不平的土路,各種馬車、牛車和拖拉機都擠在這條道上,屁股就像坐在彈簧上蹦跳,差點沒把屁股顛成兩瓣!

日落之前,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大家趕緊推開車門,伸腰踢腿,舒緩筋骨,忽然看到眼前這座門麵非常漂亮的工廠,心裏頓時充滿了期待。

工廠門衛把守挺嚴,聽了薑波自報家門,馬上去找廠長。很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急匆匆跑了出來, 嘴裏大聲喊著:“是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同誌嗎? 快請進,請進! 不知道你們來,讓你們在門外久等了,真對不起。”來人遠遠地伸出了手,薑波趕緊上前一步,握住老人的雙手。

老人自我介紹:“我叫汪聰,是這裏的廠長。”薑波馬上說明不請自來的原因,說這樣做隻是為了看到最真實的生產環境,隨後提出想直接進車間去看看工廠的實際生產狀況。汪聰滿口答應,帶著他們走進車間。

一進生產車間,薑波一行看傻了眼。地上堆滿了金屬原材料和半成品,雜亂無章。越往裏走, 越得注意下腳的地方, 生怕一不小心踩壞了什麽東西。眼前這些大小不同、形態各異的半成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裏就是生產濾清器的車間,有轎車、卡車、裝卸車、大巴車各式各樣的種類。

很快,他們又被引入了另一個車間,隻見幾台型號不同的濾紙折疊機和切片機正在忙碌地運轉,折疊好的濾紙從機器上滾落下來後, 由工人們手工完成下道工序。整個車間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紙屑味, 塞曼伸手摸了一下濾紙,發現車間裏渾濁的空氣已經把濾紙汙染了。他悄悄附在薑波耳邊嘀咕了幾句,薑波朝四周張望,沒有看到抽濕機,隻看到牆上幾個排氣扇在有氣無力地轉動。

汪聰是個聰明人,馬上軋出了苗頭,迅即把他們請到了辦公室,對薑波抱歉道,我們現在的生產方式比較落後,但隻要華鬆孚士汽車公司提出要求,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整改,還不失時機地提出,自己願意根據華鬆孚士汽車公司零件的要求進行國產化試製。

薑波感到很意外,一個外地的國企老廠主動要求試製國產化零件的並不多。但廠裏這種混亂的現狀,要試製零部件的難度也確實不小。他想起趙紅旗曾經對自己的囑咐,馬上說:“你們的產品種類多,全麵鋪開有難度,也會造成資金上的壓力,可以選擇廠裏專業技術最過硬的幾個產品, 根據華鬆孚士汽車的技術要求開始試製。”

汪聰聽了覺得有道理, 馬上把負責技術的副廠長叫來, 讓他參與溝通交流。丁鵬立即把零部件試製的大概情況講了一下,說這次來的主要任務是考察,如果要詳細資料可以到華鬆孚士汽車公司去找他。

汪聰聽了很感動, 執意要留薑波一行吃晚飯。薑波想, 這一天舟車勞頓,盡管自己很不願意麻煩他們,但也要為塞曼和丁鵬考慮,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時也確實不知道到哪裏去填飽肚子,就沒有推辭。

跟隨汪聰來到食堂二樓的小餐廳,薑波驚訝了,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竟然還有如此豪華的包房,桌上已擺滿了豐盛的菜肴,雞鴨魚肉一樣也不少,外加當地著名的臭鱖魚,讓人掩鼻捂嘴不敢恭維。

丁鵬邊吃邊讚不絕口:“我在華鬆都沒有吃到這麽好吃的味道,想不到在汪廠長這兒還能吃到正宗的徽派和海派味道。”

汪聰很得意地介紹,這個廚師以前是華鬆錦江飯店的大廚,退休後回到了家鄉,自己就把他請來了。這個大廚,不僅本幫菜做得好,徽菜也很拿手。

塞曼怕魚刺,更對飄來的臭味不敢恭維,但對豬蹄毫不嘴軟,香酥入味的紅燒蹄髈、濃鬱的醬汁從他嘴邊流下也渾然不知。

薑波暗自感歎,汪聰跟李博林年齡不相上下, 可管理工廠的方式完全不同,汪聰似乎對生活質量很講究,雜亂的車間和豪華的小餐廳就是一個鮮明的對比。他們今天來之前並沒有透露過任何信息,就有如此豐盛的菜肴,說明後廚的儲備不少。而李博林一心撲在抓生產上,先工作後生活,天天在車間裏轉,和工人們一起工作, 吃也在同一個食堂。兩個老人攻堅目標不一樣,世界觀顯然更不同。

塞曼經過整整一天的路途奔波,又吃下去那麽多油膩膩的豬蹄,腸胃自然產生了抗議。他悄悄地向薑波提出了要去廁所。薑波馬上問廁所在哪兒?

汪聰一聽到外國人要去廁所,頓時犯暈,外國人習慣旱廁嗎? 他讓副廠長陪著去,薑波馬上朝丁鵬示意陪著,萬一有什麽事,沒人翻譯可不行。

還沒走到廁所,一股強烈的阿摩尼亞味道撲鼻而來。塞曼皺緊眉頭,捂住鼻子,強忍惡心,進了廁所一看,是一道深深的溝渠,而且還要踏上兩個台階才能蹲下如廁,便嘀嘀咕咕對丁鵬說著什麽,那位副廠長主動走上去做示範,他踏上台階,分開兩腿蹲下去,這讓塞曼看得更加膽戰心驚,生怕一不小心掉進這深深的溝渠,麵部表情顯得痛苦萬分。

丁鵬想攙扶他,塞曼咬牙切齒地揮手讓他們走開, 以免自己的不慎引出笑話。

丁鵬他們剛剛走到廁所門口時, 就聽得裏麵傳來“劈劈啪啪” 的一陣爆響,隨後就傳來大叫聲,副廠長緊張了,還以為老外掉進了廁所。

丁鵬聽懂了,塞曼在找衛生紙,趕緊從門口的洗手台上抽出幾張黃草紙遞了進去。

不一會兒,塞曼滿頭大汗跑出來,什麽話也沒說,抱著洗漱台大口嘔吐起來… …

從此,塞曼再也不願跟隨薑波東奔西走了。薑波隻得帶著丁鵬和其他同事繼續考察,最後把長三角所有的汽車配套廠情況都摸透了, 開始編寫考察報告。

一周後,薑波拿著寫好的考察報告興衝衝去找榮華,還沒走到總經理辦公室,就聽到小會議室裏傳來熙熙攘攘的爭吵聲,停住腳步往裏一瞧,十幾個身穿筆挺西裝係著領帶的男人正在高談闊論,桌上豎著好幾部像磚頭一樣大小的“大哥大”,其中一個人手舉大哥大一邊“喂喂”叫著,一邊往門外走,看見薑波站在門外,嘟噥道:“堂堂的合資企業,怎麽連手機信號都沒有,這麽落後?”

薑波也隻是在電視上見過這玩意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正在愕然。

這時,裏麵走出一個穿淺灰色條紋西裝的年輕人,匆匆把打電話的人叫了進去,然後用廣東口音的普通話說道:“榮先生,我是受珠江特區政府委托來洽談購買轎車的,你卻老是說這是國家統購物資, 必須有政府批文才能買。

現在‘珠江經濟特區’的土地都公開拍賣了,你們還是這不行,那不能賣,買賣不就是個價格問題嗎? 你們可以加價,我們也可以還價,雙方價格談攏就成交,哪來這麽多麻煩?”

榮華心裏嘀咕,這些西裝革履的人大搖大擺進來,拿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開口就要買三百輛轎車。就算政府機關來談業務,也先要有傳真、掛號信函或者介紹信,他們什麽都沒有,就是不停說自己有錢。就在榮華犯愁時,這些老板們以為默認了他們的說法,又開始講價,榮華隻得一臉苦笑,依然遲遲不語。老板們以為價格還沒到位,繼續往上加價,一直加到了四萬,榮華還是含笑不語。穿灰色西裝的人急了,不停地催著榮華表態。

薑波在門口終於聽明白了,原來這些西裝革履的“紳士”都是衝著合資企業的香餑餑來的,榮華可不具備舌戰群儒的本事,他得想個辦法幫他解圍,就在門口幹咳了一聲。榮華聽到聲音轉頭朝門口望去,看見薑波正向他揮著手中的報告,示意有急事找他。不料榮華把手一招,說:“小薑,來,你來得正好,快進來給特區的朋友解釋一下,我們的轎車為什麽不能賣給他們。”

特區來的人全轉過頭看著薑波,還以為他是管銷售的,趕緊站起身挨個掏出名片遞給薑波,十幾張名片,個個都是公司董事長或總經理。唯有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年輕人名片上寫著“特區協作辦副主任”。薑波趕緊坐在榮華身邊,學著榮華的樣子, 把對方遞過來的名片往桌上逐一擺開, 認真聽對方講。

副主任煞有介事地向薑波重複著“珠江經濟特區”這幾年的飛速發展,說珠江是如何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一個大城市,已經與世界三十多個國家與地區的客商簽訂了六千多項協議,引進外資投入已超二十五億美元。證券公司已經籌備就緒,馬上要開始股票交易。

薑波的目光盯著副主任那張不停翻動的嘴唇, 聽著他吐出的一個個讓人驚奇的故事,就像是在聽天書。當聽他說到特區政府有中央的各種特殊政策支持時,羨慕得咋舌,轉過頭對榮華說:“要是華鬆孚士汽車公司也有中央特殊政策支持那該有多好呀!”

榮華不以為然,巋然不動地坐著不露聲色。

等這位副主任說完,薑波一聲歎息:“華鬆孚士汽車公司雖然是改革開放後的產物,但進口零件是要用外匯購買的,因此買車就必須有控購單,沒有控購單我們無法銷售給你們。”

特區的人聽了後紛紛說:“既然你們受外匯額度限製,那我們就付美元,你們開個價!”

薑波一下子就愣住了,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拿美元來交易,豈不是大好事?

他便悄悄朝榮華示意出去商量一下。榮華也急著想離開,便對大家說:“請大家稍候,我們去跟老外商量一下。”

客人們麵麵相覷,中國人跟中國人做生意還要跟外國人商量? 在驚詫和不解中,他們看著榮華和薑波走出會議室,不由得相視苦笑。

榮華走出會議室就對薑波說:“你說這些人是真聽不懂還是裝糊塗? 你剛才說的話我已經重複好幾遍了,可他們就是聽不進去!”

薑波剛想說話,就見穆勒從辦公室出來,見他倆站在門口,還以為是找自己,趕緊請他們進來。薑波在征得榮華同意後,便把剛才客戶的要求說了一遍,不料穆勒聽後大笑:“這是好事,送上門來的買賣,有什麽好猶豫的,答應他們的要求。”

在奧國人眼裏,這種交易符合市場規則,買家願出高價,賣家哪有不賣的道理。榮華並不奇怪穆勒的觀點,他來自西方,早已形成資本主義的思維邏輯,但中國不行,自己是共產黨的幹部,必須按政府規定來辦事。薑波看到榮華沉默不語,知道兩人想法各異,便一邊點頭一邊拉著榮華走出穆勒辦公室,說道:“穆勒先生的意見值得考慮,這些特區人滿懷著對孚士汽車的期待與信任而來,就這樣把人轟走恐怕不妥,總得給個說法。”

榮華內心很矛盾,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外匯額度就像是懸在頭上的利劍,用掉一點,刀刃就離自己腦袋近一點,一旦用完,國產化還沒實現,自己也就玩完了。可送上門的美元實在太誘人——榮華頓時沒了主意。薑波眼珠子一轉,說:“榮總,我們幹脆加價一萬美元,把他們嚇跑,你看怎樣?”

榮華瞪大眼睛驚怵地看著薑波, 心裏暗笑道, 嘿嘿, 你這家夥也沒了主意? 好吧,那就隻能如此了。榮華點點頭。

走進會議室,特區來的人都抬起期盼的目光盯著他們倆。隻見榮華坐下後慢慢伸出了一根手指頭,副主任趕緊問:“一萬?”

榮華點點頭:“美金… …”

榮華話音剛落,對麵就有人喜笑顏開道:“冇問題,冇問題,灑灑水啦!

一萬美金小意思啦! 我們現在就可以付定金的啦!”這一連串的“啦” 字後麵,竟然還帶著欣喜,這讓榮華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副主任笑了:“既然大家都同意你們的出價,那我們現在就可以簽訂購車合同。”

有人拿起身邊的考克箱,打開,裏麵各種資料、證書和圖章一應俱全,十幾遝美金也同時亮相。薑波看到這個場景,心裏慌兮兮的,他哪裏知道,此時的珠江經濟特區早已設立了“外匯調劑中心”,吃碗餛飩麵,小攤的老板都要收港幣,美元對這些財大氣粗的老板來說根本不算個事。可眼下這一切卻把自己和榮華嚇傻了。

薑波看出了榮華的擔憂,馬上心生一計,悄悄地對榮華說:“合同你不敢簽,那就先簽購車意向書,寫明為‘珠江經濟特區’增加生產的每輛孚士轎車加收一萬美金。讓他們拿到控購單後再來簽訂購銷合同。”榮華雖然腦瓜子一陣刺痛,但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

這幫人高高興興地拿著意向書走了,榮華回過神來,望著薑波說道:“茲事體大,要馬上向何總匯報!”

薑波趕緊勸阻:“隻要他們拿到控購單來買車就合規了,現在去匯報是不是太早了?”

榮華聽了薑波這麽一說,覺得也對,如果他們拿不到控購單,那今天的事就當風吹過! 何必自尋煩惱呢? 他頓時覺得一陣輕鬆,伸手去拿薑波的考察報告。

薑波按住不放,興奮地說:“今天的事,對我的啟發太大了,我的這份考察報告還需要再改改。”

沒等榮華反應過來,他就匆匆返回辦公室,把自己剛才看到的、聽到的向協調小組成員詳細說了一遍, 大家就像聽天書一樣瞪大眼珠子、張大了嘴。

薑波馬上組織大家進行討論,隨後開始分工合作,搜尋各大報章,抄寫各種報道,整理經濟特區建設的思路,最後仿照特區建設的模式,編寫了一份華鬆孚士汽車零部件“生產特區”的實施方案。最後薑波又把特區人來買車溢價的想法也加了進去,並且提出建議,將銷售得到的溢價款,去幫助缺乏資金的工廠建設“生產特區”的想法也寫進了考察報告。

第二天,榮華看到這份重新撰寫的考察報告,如坐針氈,把薑波找來,拍著桌子訓斥:“你這是要幹什麽? 人家搞經濟特區是有中央支持,你卻提出用銷售溢價款去建設生產特區? 這不是要害我嗎?”

薑波聽了,嘻嘻一笑:“榮總,市政府支持我們搞國產化,何總又鼓勵我們大膽幹,可我們的錢從哪兒來? 羊毛不會出在豬身上,膽子大一點,步子邁得就更快,銷售溢價款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風口,就算上頭責怪下來,也是我們國產化小組承擔責任,大不了把我撤了!”

榮華猶豫再三,終於把這份考察報告交到了何國強手上。

沒想到何國強看了這份報告拍案叫絕。建立“生產特區”不就是把廠裏最優秀的人才和最好的設備集中起來,形成一種合力去攻克難關嗎? 再用銷售溢價款來“以車養車”,恰好解決了缺少資金的難題,這可是一條盤活零部件國產化的好路子呀! 一個小小的國產化小組能提出這樣的建議,可謂是心思縝密,膽子夠大。轉而一想,真要辦成這些事自己也沒有權力。

想了很久,他拿起筆,起草了兩份申請報告。一是提議成立以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為龍頭,其他企事業單位協助的“華鬆市汽車零部件聯合體”。二是成立“華鬆市汽車零部件發展基金”,用溢價銷售獲得的資金去為零部件國產化保駕護航。

何國強遞交的申請報告,在市政府引起了軒然大波。辦公會上大家議論紛紛,覺得何國強是在搞資本主義那一套,抬高價格搞亂市場,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絕對不能走資本主義道路。這些意見最後都匯總到周市長麵前。

周市長馬上召開市府領導班子會議,會上大家還是爭論得異常激烈,最後的焦點是,如果不同意機電工業公司的請示報告,外匯指標用完,國產化還是實現不了怎麽辦? 是不是隻能看著華鬆孚士汽車公司關門打烊? 如果按照市場經濟規律去辦事,是不是能殺出一條血路?

周市長語重心長道:“從開始談判到合資生產,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要是再不按市場經濟規律辦事,華鬆孚士汽車公司要是倒了, 今後還有哪個國家敢跟我們搞合資?”大家聞言,感到一陣寒戰。

最後達成統一意見,由華鬆市政府向國家有關部門提交申請報告,要求銷售每輛孚士轎車時,加收三萬元人民幣,將這筆錢作為汽車零部件的發展基金,為零部件國產化的企業提供無息貸款。沒想到這個申請很快獲得了國家有關部門的批準,不過被減去了兩千元。

有了這筆救命錢,市政府立即成立了“華鬆市汽車零部件發展基金”和華鬆市汽車零部件聯合體。

何國強決定立即召集下屬各廠長開會,並通知榮華,讓國產化小組成員列席會議。

會議開始前,工作人員給廠長們發放了一遝文件,大家邊翻邊議論,各抒己見。原定會議時間早過了,就是不見主持會議的郝亮說會議開始,因為他自己也在埋頭緊張地翻閱文件。

薑波是破天荒第一次去參加廠長們的會議,心裏難免忐忑,悄悄坐在最後一排。忽然,一個年輕人遞來一遝文件,抬頭一看竟是錢勇,這讓薑波猛吃一驚,沒想到錢勇坦然地朝自己笑笑,算是打了招呼,隨即又向後麵走進來的人去分發文件。薑波朝四周看看,隨後朝主席台望去,中間位置上坐著一位年過半百的老人,這大概就是新上任的總經理何國強。榮華也坐在台上,郝亮正悄悄地與他說話。

何國強示意開會,郝亮馬上對著話筒喊:“大家靜一靜,現在開會。”

他的聲音剛落,何國強拿起和大家一樣的材料問:“各位廠長,久違啦!

今天你們走進公司大門有什麽新發現?”

齒輪廠徐廠長舉起手,指著舞台上的橫幅說:“今天是我們機電工業公司改名為集團的第一天,要鳥槍換炮了!”

會場頓時響起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一樣。

“哈哈,還是老徐心細!”何國強笑了,“看來,我們故意把會議時間延後半小時,隻有徐廠長一個人注意到了變化。那好,大家都是老熟人,我也不說廢話,就把此次會議的重點說一下,我們手上有三份文件,一份是‘華鬆市汽車零部件聯合體’章程,還有一份是‘華鬆市汽車零部件發展基金’實施細則,這兩份都是市裏下發的文件,大家回去好好地研究,看看哪家企業能夠最先拿到這筆基金。”話說完,何國強舉起手上的另一份文件,朝著大家揮得刷刷響,“接下來這一份是我們集團的汽車零部件國產化的發展重點!”

會場裏頓時一片寂靜,何國強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徐廠長剛才說‘機電工業公司改為集團是鳥槍換炮了’,我隻能說徐廠長隻說對了一半。我們幾十家企業手上的這些炮都是些二手貨,隻有那些正在談合資的企業才是準備真正地換新炮。為了讓大家展開快速思維,今天特意請齒輪廠的徐廠長來介紹一下他們換炮的經驗。大家歡迎!”

台下鴉雀無聲… …

徐廠長早知道郝亮帶隊引進二手設備後出現過意外,也引起很多爭議,自己再次引進奧國二手設備在行業內又引起了很大反響,各種言論和爭議至今都沒有停過,甚至可以說,沒有一句正麵的評論。現在要自己上台發言,他心裏還是有點發怵。

所以在何國強的鼓勵下,他鼓起勇氣上台講述了自己親自帶了四十三個人到奧國的賽爾工廠,深入生產線學習掌握核心工藝,摸清所有設備結構性能。掌握了這套設備既能生產孚士汽車變速箱,又能通過改造生產其他型號的變速箱,所以就果斷決定把這套設備買了回來。最後花了三個多月,日夜苦幹一刻也不敢耽擱,吃喝拉撒都在車間,直到完成拆卸、包裝,這才把這六十多台機器設備運回來安裝。預計明年就可以投產,實現華鬆孚士汽車變速箱的國產化,到那時,就能大大提升華鬆孚士汽車的國產化率。

徐廠長話一說完,台下嘰裏呱啦一陣議論。

何國強毫不猶豫地說:“齒輪廠的同誌們確實辛苦了,我認為這種堅持獨立自主的精神是值得我們大家學習的。”

沒想到台下的掌聲稀稀拉拉。

薑波萬分感慨,他幾個月前還去過華鬆齒輪廠,看到徐廠長在一塊剛澆好的水泥地坪上指揮大家安裝設備,當時就驚呆了。徐廠長說,這是為了搶時間,所以就采用基建施工和設備安裝立體交叉的方法進行。設備剛到位,馬上罩上雨布。再由建築隊在設備上方架梁造屋。再安裝第二套設備,然後再蓋房。就像從泥地裏拔出蘿卜,擦一段吃一段。在最短的時間裏把殼蓋、殼體和側蓋的三條生產線全部安裝完畢。

薑波正在認真思考時,又聽到何國強點名:“鄭春林,鄭廠長,請你到前麵來,你能否告訴大家,為什麽堅持要跟美國人合資?”

鄭春林突然被點名,心裏很惶恐,隨即識趣地走到舞台前站定。他自知自己沒有徐廠長的魄力和資曆,隻能站在台下乖乖地回答:“我們是剛從農場小作坊合並進來的,在大廠麵前不敢班門弄斧。這幾年,我們跟世界上各大汽車電子零部件企業談過合作, 目前隻有這家美國企業還願意跟我們繼續談,其、其他的企業都退出了談判。”

何國強問:“為什麽這家企業還願意跟你談呢? 你不妨如實告訴大家實情,也好讓大家在今後的合資談判中接受教訓!”

“很、很簡單,其他公司都要控股,現在這家公司願意五十對五十!”

“但我聽說你為了跟這家公司合資,還同意讓女性四十歲、男性五十歲的工人買斷工齡全部回家?”何國強當眾問。

頓時台下一片嘩然。

“何總,現在各個行業都在搞合資,40、50 下崗不是我的專利。”隻見鄭春林不慌不忙地說,“我是個‘老三屆’, 有幸在改革開放後考進了大學, 畢業後終於踏進了夢寐以求的工廠,但我沒想到的是,這個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工廠,幾乎所有的設備,隻能用‘恐怖’兩字來描述! 這就是我堅持要搞中外合資的原因!”

何國強的臉上毫無表情。郝亮氣得大聲質問:“製造業需要技術工人,你卻把這些中堅力量都放走了,今後怎麽生產? 怎麽去攻克技術難關?”

“郝總,各個行業的攻關領域不同啊,當今世界的汽車電子產品早就實現了自動化,需要的是不僅有文化懂技術還要懂外文的年輕人,這些40、50 的工人能有幾個懂外文? 能靠他們去攻克技術難關嗎?”鄭春林絲毫不讓步,“我也為這些40、50叫冤,他們經曆了‘五七反右’、‘五八躍進’、‘三年饑荒’、‘四清’運動,後來又遇上史無前例的‘文革’運動,黃金年齡一直在這些特殊的時代中度過。好不容易改革開放了,剛剛進入角色,卻發現剛開了頭卻又被掐了尾, 這是他們的錯嗎? 當然不是, 可是我們也必須麵對現實!”

很顯然,會場裏亂了套,大家開始議論紛紛。

何國強還是一言不發看著大家。郝亮更加惱怒了:“鄭春林,你要站在行業大局考慮問題,這些40、50的可都是製造業的中堅力量,絕不能采用買斷工齡回家的簡單粗暴做法,這不應該發生在我們身上,這是政治問題,你必須認清!”

“你這是上綱上線、小題大做!”鄭春林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聽到這話突然轉身,“郝總,我知道你是‘文革’初期畢業的大學生,自然不知道我們這些農場小廠的痛苦。我們那裏的工人都是‘文革’十年中插隊落戶的,你難道還要期望他們熟練掌握英語去操作現代化的機器嗎?”眼看鄭春林還想繼續爭論,坐在第一排的徐廠長趕緊把他拉回座椅上坐下。

何國強聽了鄭春林的這番言語心裏也很不平靜,他把話筒拉到自己麵前,說:“企業要搞現代化,就必須要年輕化、知識化,但如果每家合資企業都不要40、50,我們該怎麽辦? ”話音未落,會場上一片喧嘩。

底盤廠的柳廠長噌地站起來說:“何總,華鬆機電工業能有今天,不都是我們這些40、50的人幹出來的嗎? 他這個大學生,一坐上廠長位置就頭腦發熱,一下子要讓這麽多人下崗,工廠要亂,社會也會亂。我堅決不同意!”

“對,這種大學生不配當廠長!”台下一下子站起來很多年過五十的廠長們。有的說這個廠長沒法當了,有的說這個廠長遲早要被人打破腦袋,更有人說誰讓40、50的下崗就讓工人到他家去吃飯。瞬間,整個會場亂套了。

何國強瞄了一眼坐在身邊默不作聲的郝亮和榮華,對著話筒就喊:“李博林,李廠長來了沒有?”他想此刻請出這位李博林老幹部,想讓他給大家醒醒腦子。

眾人急忙在人群裏尋找, 沒人回應。坐在最後一排的薑波忍不住舉手說:“李廠長正在為突破6000輛大關忙著呢,抽不開身!”

會場上傳來一陣嘰裏呱啦的聲音,不用細辨就知道都在罵人。還有很多人把目光轉向薑波,隻見他把腦袋壓得更低了,擔心被人發現。

何國強點名道:“還是請國產化小組的負責人來說說吧,你們用三個月時間走遍了長三角地區的所有汽車配套廠,提出了‘溢價’銷售,要用這些款來支持零部件企業發展,還想出了搞‘生產特區’,這一切是怎麽想出來的?”

薑波神情緊張,朝坐在主席台上的榮華陰沉的臉看了一眼, 顯得左右為難,憋了很久才伸出一隻手掌,慢慢地握成一個拳頭,大聲說:“特區的人為了要買一輛車,加價一萬美元還說‘灑灑水’,說明我們生產的轎車是市場迫切需要的。眼下我們的企業生產能力弱,又各自為戰,零部件國產化進展很慢。就像我們分散的五根手指,如果握成一個拳頭,那就更有力。所以我們要把廠裏最優秀的人才和最好的設備集中在一起,學習珠江特區的模式, 建立生產特區,攻克難關就更容易,零部件國產化率就能迅速提升。用銷售轎車的溢價款,去幫助那些有困難的企業,更新他們的技術裝備,加快零部件國產化的步伐!”

整個會場安靜了。何國強深吸一口氣,抬頭問大家:“你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嗎? 我認為他說得非常對,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集中力量攻克難關,搞生產特區就是一種最好的形式! 你們手上都有文件,拿回家好好看看,仔細想想,接下去該怎麽去做? 如果你們回去後還是繼續不動,那你的烏紗帽就該動動了。當然,如果國產化搞不成,我引咎辭職! 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散會! 請國產化小組留一下!”

廠長們一臉懵,怎麽,就任這小子隨口一說,會議就結束了? 大家晃晃悠悠走出會場,唯有一直默不作聲的鄒仁還坐著不動。

鄭春林高興地跑過去拉住薑波的手:“老同學, 你的話都說到我心窩裏了!”他豎起大拇指, 又拍了拍薑波的肩膀, 隨後穿過那些低垂著腦袋的人群,邁著得意非凡的步伐,流星般地走了。

榮華朝薑波招手,示意他到主席台前來,要他詳細地向何國強介紹生產特區的建設流程。

薑波馬上把自己帶來的生產特區建設規劃圖,逐一在會議桌上展開,先從車間的規劃講到生產設備的集中,又從人才挑選再說到專業技術,最後才說,隻要生產特區具備了優異條件, 就能立即去選擇能盡快實現國產化的零部件。

何國強聽完後馬上說:“郝總,合資後,陳克敏同誌曾讓你分管國產化,現在重新分工。從今天開始我負責零部件國產化,這個國產化小組就在我的辦公室邊上設一個辦公點,每周一三五在一起辦公。郝總對各廠的情況比我熟悉,現在你去負責各個工廠的生產特區建設,我們雙管齊下,快馬加鞭!”

“這麽快?”郝亮似乎有點擔憂。

“時間就是金錢,必須要學習珠江特區的速度!”何國強很嚴肅地說,“搞零部件國產化沒有捷徑可走,隻有勇往直前,才能不負眾望!”

站在邊上的榮華和鄒仁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