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清代,中國茶文化的發展出現了新的變化。文士茶由於受明代以來,特別是晚明時期文士的避世、出世傾向的影響,而顯得纖弱萎靡,影響逐漸縮小,使得千年以來由文士領導茶文化發展潮流的局麵終告結束。然而,整個中國茶文化繼續發展的勢頭並未受到抑製。它的主流——傳統的文化精神開始轉向民間,深入市井,走向世俗。它繼續深入發展,深入千家萬戶,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倫常禮儀結合起來,逐漸形成一種普遍的民族習尚。

清代後期的茶葉生產有驚人的發展,種植麵積和產量都有大幅度的提高。流通領域則更為繁榮,一時茶莊、茶號紛紛出現,如江浙一帶的“翁隆盛”、“汪裕泰”等百年老店,享譽一時。茶葉更以貿易的方式迅速走向世界,一度壟斷了整個世界市場。茶進入了商業時代。

由於清代統治者,尤其是康熙、乾隆等都酷好茗飲,因此整個上層社會飲茶風習極盛。上有所好,下必效之,這種風習很快影響民間。有清一代,茶館興隆,遍及各地。茶禮、茶俗發育得更為成熟,禮神祭祖,居家待客,茶成為必盡的禮儀。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賈寶玉品茶櫳翠庵”,寫賈寶玉、薛寶釵、林黛玉等人,隨同賈母來到賈府的家廟櫳翠庵,庵中修行的女尼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裏麵放一個成化窯出產的五彩小蓋盅,獻與賈母。茶是“老君眉”,水則是隔年積的雨水。後來,妙玉又特意在耳房為寶玉、寶釵、黛玉沏茶。妙玉拿出兩隻杯來,均為古玩珍奇和高級器皿。斟上好茶後,分別給寶釵、黛玉,又把自己日常飲茶用的綠玉鬥斟與寶玉。瀹茶的水,更是上品,是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統共得了一甕,總舍不得吃,埋在地下,當年夏天開了,才飲過一回,故而清淳無比。閑談中,妙玉還說過這樣一番話: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

可以看出,《紅樓夢》中的“品”茶,要求是十分嚴格的,要配以珍貴的器皿,上等的水。數量上,“一杯為品”之類的話,盡管帶有打趣性質,但總是以少為宜。在古代,杯與碗兩個量詞,一般說,以碗為大。從唐代盧仝的連飲七碗,到妙玉的一杯為“品”,同為品飲,千年以來,發生了如此重大的變化。讓我們沿著曆史的軌跡,回顧一下古人品茶的林林總總。

中唐詩人呂溫在《三月三日茶宴序》中記述:“三月三日,上巳楔飲之日也。諸子議以茶酌而代焉。乃撥花砌,憩庭陰,清風逐人,日色留興。臥指青靄,坐攀香枝,閑鶯近席而未飛,紅蕊拂衣而不散。乃命酌香沫,浮素杯,殷凝琥珀之色。不令人醉,微覺清思,雖五雲仙漿,無複加也。座右才子南陽鄒子、高陽許侯,與二三子頃為塵外之賞,而曷不言詩矣。”

呂溫描繪了一次文人茶宴的情狀,可以看出,唐人品茶的要求大致是這樣的,一是要有良好的自然條件與環境。“三月三日天氣新”,正是暮春時節,草長鶯飛。在風和日麗,百花盛開的環境裏煎茶品飲,自然使人心醉。二是要有誌同道合的茶友,所謂“南陽鄒子、高陽許侯”等等,都是作者的濤友,頗有“談笑皆鴻儒”的意味。另外,當然是要煎得好茶,這樣,才能獲得“雖五雲仙漿,無複加也”的感受。

宋人強調的也大致相似,歐陽修《嚐新茶》詩,記載以新茶待客之事,說“泉甘器潔天色好,坐中揀擇客亦佳”。較之呂溫,歐陽修突出了“器潔”,品飲的要求更明確、更高一些,這顯然與宋人的“鬥茶”之風有關。

明朝人的要求更嚴格,更細致。明末的馮可賓《岕茶箋》談到“茶宜”,提出了十三項,也就是宜於品的十三個條件。馮可賓還提出“禁忌”七條,也就是不利於飲茶的七個方麵。明人許次紓《茶疏》中也有這樣的論述。

古人品茶要求無非包括三個方麵,即自然的、人際的、與茶本身的條件。作為飲料,力求茶質優良,水質純淨,恐怕是最基本的要求了,任何飲料莫不如此。但是,品茶卻對自然環境、人際關係有相當高的要求,則是它作為一門藝術、一種修養的關鍵所在了。